|
檸檬 冰 從 端午節 前 就 開始 賣 了 , 一直 到 十月 底 還 吃得到 。 他 總是 中午 不 到 就 出來 賣 , 幾 個 玻璃杯 輪番 使用 , 洗 杯子 的 一 桶 清水 一 天 要 換 好幾 次 , 到 夜闌人靜 才 收攤 回家 。 一 開始 他 的 檸檬 冰 小 杯 的 五 角 、 大 杯 的 一 塊 , 後來 變成 小 杯 的 一 塊 、 大 杯 的 兩 塊 , 一 天 居然 能 賣 三千多 元 。 那 個 時代 自然 也 有 其他 的 愛玉 冰 、 仙草 冰 、 青草 茶 、 冬瓜 茶 , 卻 沒有 今天 四處 可 見 的 泡沫 紅茶 舖 、 便利 超 商店 、 鋁 箔 裝 易開罐 飲料 自動 販賣機 。 所以 這 幾 年 , 走過 忠孝街 , 你 發現 夏天 比較 短 了 。 老者 只 在 最 熱 的 、 八月 出現 , 擺好 攤子 開始 賣 時 已經 接近 黃昏 了 。 他 的 檸檬 冰 現在 一 杯 十五 塊 ── 不 分 大小 杯 , 最好 的 時候 一 天 可以 賣 一千多 元 。 他 的 女兒 已 死 , 他 的 女婿 車禍 受傷 , 清涼 的 綠豆湯 只 能 在 記憶 中 回味 。 綠樹 , 檸檬 , 時間 。 你 的確 看到 這 幅 風景 , 以及 在 風景 中 進出 、 老去 的 大人 、 小孩 , 和 我 。 和 我 。 張愛玲 和 我 有 什麼 關係 ? 當然 沒有 。 但 當 這 位 七十五 歲 , 特立獨行 , 在 作品 中 酷 戀 月色 的 女 作家 , 孤寂 地 陳屍 美國 寓所 的 消息 在 中秋 夜 傳回 島 上 , 並且 引發 一 波 又 一 波 讀者 與 作者 切身 的 哀悼 與 追憶 後 , 我 不禁 再一次 問 自己 : 「 大家 都 跟 張愛玲 有關係 , 你 獨獨 和 張愛玲 沒有 關係 嗎 ? 」 我 用力 思索 了 好幾 分鐘 , 找來 她 寫 或 寫 她 的 一切 書籍 , 苦讀 、 重讀 、 快 讀 了 兩 日夜 , 然後 , 總算 不再 怕人 會 笑 我 落伍 地 告訴 自己 : 「 張愛玲 當然 和 我 有關係 ! 」 張愛玲 和 我 有 什麼 關係 ? 我 , 一 個 在 台灣 寫 詩 的 人 。 張愛玲 是 和 一 個 在 台灣 寫 過 詩 的 人 有 過 一點 關係 。 在 散文集 《 流言 》 裡 的 一 篇 詩 與 胡說 張愛玲 寫 說 , 她 第一 次 看見 路易士 的 一 首 詩 散步 的 魚 , 頗覺 其 做作 , 後來 讀 了 他 的 傍晚 的 家 , 覺得 非常 滿意 , 因之 「 不但 散步 的 魚 可以 原諒 , 就 連 這 人 一切 幼稚 惡劣 的 做作 也 應當 被 容忍 了 … … 」 路易士 就是 五 、 六十年代 在 台灣 詩壇 領 一時 風騷 的 紀弦 。 我 自然 不 是 紀弦 。 張愛玲 和 我 有 什麼 關係 ? 有的 。 張愛玲 出生 、 成長 於 上海 市街 , 我 也 是 從小 就 生活 在 上海街 上 , 只不過 我 的 是 花蓮市 的 「 上海街 」 。 上海 市街 和 上海街 有 什麼 差別 , 我 因為 沒有 到 過 上海 , 就 不得而知 了 。 張愛玲 倒是 來過 花蓮 , 並且 , 我 相信 , 看過 我 的 上海街 。 一九六一年 , 四十一 歲 的 張愛玲 來 台灣 訪問 , 隨 她 所 欣賞 的 年輕 小說家 王禎和 到 花蓮 一 遊 。 那 幾 天 , 張愛玲 就 住在 王禎和 中山路 家 裡 。 照片 為憑 , 在 我 負責 編務 , 今年 春天 剛 出版 的 洄瀾 本土 叢書 (4) 《 觀光 花蓮 》 裡 , 有 一 張 張愛玲 和 王禎和 和 王禎和 母親 在 他 家 附近 金茂 照相館 合照 的 照片 , 上 寫 「 張愛玲 小姐 留 花 紀念 50 . 10 . 15 」 。 這 是 我 見 過 最 美麗 的 張愛玲 的 照片 , 也 是 張愛玲 和 台灣 土地 發生 關係 的 唯一 。 民國 五十年 , 我 七 歲 , 雙十節 過後 幾 天 , 小學 二年級 的 我 和 父母親 看完 電影 , 從 天山 戲院 右轉 中山路 , 我 彷彿 看到 一 位 高瘦 時髦 的 女子 , 從 東部 書局 隔壁 樓上 走下 。 天山 戲院 , 東部 書局 , 中山路 … … 這些 都 是 王禎和 小說 裡 最 常 出現 的 場景 。 但 我 不 知道 , 高中 畢業 那 年 , 我 經常 跑去 看書 並且 找 他們 女兒 聊天 的 這 家 書局 , 門 前 曾經 留 過 一 位 要 被 萬 人 迷 、 萬 人 窺 的 女 作家 的 鞋 印 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