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前 交代 我 要 提醒 你 , 飯 前 立達 賜康 和 健樂仙 各 一 粒 , 晚上 失眠 不得已 時 吃 一 顆 鎮靜劑 。 早晨 起床 時 先 穿 襪子 , 以免 打噴嚏 … … 。 」 「 噢 , 我 很 不 舒服 , 阿英 , 我 想 去 睡 了 。 」 「 不 先 洗澡 ? 我 給 你 放 熱水 ? 」 「 不要 , 我 — 」 「 好 , 好 , 那 你 去 睡 吧 , 平常 要 打工 , 又 念 那麼 難 念 的 大學 , 每 天 通車 又 花費 那麼多 體力 , 蝦米仔 , 你 真 棒 。 」 「 我 ? 呵 , 呵 , 棒 個 鬼 。 」 曉南 用 指頭 按 著 自己 的 鼻尖 , 乾澀 地 笑 著 : 「 從小 你 就 知道 我 的 , 阿英 , 我 是 海口村 最 令 人 厭惡 的 小孩 , 他們 見 了 我 像 見 了 鬼 。 」 「 怎麼 會 ? 怎麼 會 ? 」 葉文英 怕 他 悲從中來 , 上前 去 扶 搖搖欲墜 的 龐大 軀幹 , 同時 撼搖 著 他 的 肩 : 「 沒有 人 這樣 想 過 你 , 你 還是 我們 村子 裡 很 少數 能 念到 大學 的 , 我 羨慕 你 都 來不及 。 」 一 提到 阿兄 , 大家 都 無語 了 。 因為 當時 阿兄 仍 在 監獄 中 服刑 。 於是 在 整個 畢業典禮 過程 中 , 他 腦子 裡 一直 盤旋 著 阿兄 的 影子 … … 。 阿爸 開始 很少 回家 時 , 阿母 堅持 不 接受 陳 叔叔 的 救濟 , 自己 挑 著 沉甸甸 的 菜籃 去 賣 菜 , 家 中 一切 就 由 阿兄 來 料理 。 白天 , 阿兄 總是 帶 著 他 到 清澈 的 河 邊 撈 煤炭 賺 些 錢 貼補 家用 。 有 一 回 阿兄 心血來潮 地 拿 了 釣竿 , 在 河 邊 的 大 石 上 釣 起 魚 來 , 一 釣 就 釣 了 將近 二十 條 。 河 上 軟風 輕拂 而 過 , 就 把 那 淡淡 的 寂寥 越 拂 越 濃 了 。 他 支 著 頭 想起 了 阿爸 : 哦 , 阿爸 , 你 去 了 那兒 ? 自從 你 說 要 到 桃園 做生意 , 怎麼 一 去 不 回 ? 阿母 說 : 你們 阿爸 不會 回來 了 。 這 是 真 的 嗎 ? 你 不要 我們 了 ? 可是 別人 都 有 阿爸 … … 。 阿兄 敲敲 他 的 腦袋瓜 說 : 西影 , 你 替 我 看 著 釣竿 , 我 去 拉 一 泡 尿 。 阿兄 走 後 , 他 依然 心不在焉 的 扶 著 釣竿 : 阿爸 去 桃園 後 , 順便 也 把 薑園 給 賣 了 , 那 條 臺 車道 也 同時 被 拆掉 , 從此 再 也 聽 不 到 那 臺 車 咕嚕 咕嚕 的 聲響 了 。 阿兄 偶爾 在 茶葉 工廠 替 人 打 零工 , 阿嬌 和 他 晚上 給 人 串 竹筍 , 大家 都 不 敢 再 提到 薑園 , 阿母 禁止 他們 談到 薑園 和 阿爸 … … 。 哦 , 他 的 腦袋 被 人 狠狠 敲 一 記 , 才 頓然 發現 手 中 的 釣竿 不 知 何時 已 滑入 河 裡 , 飄流 得 不知去向 。 「 西影 , 你 — 釣竿 呢 ? 」 「 我 — 」 張口結舌 , 腦 中 仍 縈繞 著 阿爸 和 薑園 。 __UNDEF__ 阿兄 狠狠 打 了 他 兩 個 耳光 , 旋身 把 半 桶 魚 全 給 倒回 河 裡 , 悶聲不響 的 走到 河 的 另 一 端 , 捲起 褲管 撈起 煤 來 。 他 撫 著 熱燙燙 的 面頰 , 一逕 走入 河 中 幫 著 掏 煤 。 當 他 的 小腿肚 陷入 軟泥沼 裡 , 便 被 一些 雜草 割裂 得 一斑痕 一 斑痕 , 那些 毛茸 纖細 的 小蟲 , 攀掛 在 他 小腿 毛 上 癢癢 麻麻 的 。 拔出 黏黏 的 泥地 , 在 炎陽 下 , 那些 土 也 駁駁 地 乾成 一塊塊 白色 。 撈 了 一 整 個 下午 , 沒 掏到 一點點 煤 , 反 弄得 滿 手 滿 腳 爛泥 , 可是 他 卻 感到 爛泥 的 親切 , 在 那樣 寂寞 的 下午 。 那 一 晚 , 在 昏黃 的 煤油燈 下 , 阿嬌 突然 期期 艾艾地 : 「 阿兄 , 我 好 久 沒 做 新 衫褲 , 舊 的 都 破 了 — 」 「 破 就 去 補 吧 , 阿母 賺錢 很 艱苦 , 阿爸 又 不 在 — 」 「 你 補補 看 嘛 , 已經 沒辦法 補 了 。 」 阿兄 接過 阿嬌 手 中 那 件 藍 白 花紋 的 上衣 , 摸撫 著 袖子 上 那 條 補 了 幾 遍 的 裂口 , 自言自語 說 : 「 唉 , 這 條 縫 真是 無法 補 了 — 」 一 條 永遠 也 無法 補起來 的 縫 — 阿嬌 捧 著 上衣 幾乎 要 哭出來 了 。 阿兄 摸摸 她 肩頭 說 : 「 免 傷心 , 等 阿兄 將來 賺 大錢 時 , 一定 給 阿嬌添 很多 新 衫褲 。 你 去 睡 吧 。 」 阿嬌 笑 了 , 乖乖 地 爬上 床 擁 著 被子 : 「 阿兄 , 我 晚上 一 個 人 睡 會 怕 , 你 點 的 煤油燈 不要 熄掉 好 嗎 ? 」 「 這 怎麼 可以 — 要 花錢 的 呢 。 」 他 插嘴 阻止 。 「 沒關係 , 等 阿嬌 睡著 以後 再 熄好了 。 」 阿兄 低聲 對 他 說 , 然後 拿起 在 河 邊 弄溼 的 褲子 , 到 爐火 邊 烘乾 。 他 依 在 阿兄 身旁 , 在 窳陋 的 小 房子 裡 , 煤油燈 下 的 兩 條 人影 被 晃 得 好 長 好 長 , 寂寞 跟 著 也 在 晦暗 下 被 拖 得 好 長 好 長 , 混 著 一些 溼霉 的 壁味 , 逐漸 充塞 了 整 幢 房子 。 幾 隻 螢火蟲 夾 著 青熒熒 的 光 在 窗 外 明滅 著 … … 。 一 隻 金綠色 的 叩頭蟲 誤闖 了 進來 , 在 煤油燈 旁 爬 著 , 發出 喁喁 低吟 , 阿兄 用 手 將 那 隻 蟲 撥翻 了 。 於是 牠 那 簌落簌落 的 規律 叩頭聲 , 便 成 了 這 寂寂 黑夜 裡 滴 不盡 的 更 漏 … … 。 阿兄 真正 開始 墮落 是 在 陳 叔叔 搬來 和 他們 住 以後 。 他 比 弟弟 反應 更 強烈 , 他 不止 和 阿母 吵 一 次 了 , 最後 他 乾脆 對 阿母 說 : 「 我們 不要 別人 救濟 , 也 不要 你 陪 別人 睡覺 , 我們 不要 被 別人 在 背後 指指點點 。 」 話 還 沒 說完 , 阿母 便 摑 了 阿兄 一 掌 , 轉身 趴 在 床 上 痛哭 起來 。 從 那 一 次 起 , 阿兄 便 把 做 零工 、 挖 煤 所 賺 的 錢 花 在 奇裝異服 、 交壞 朋友 上 了 。 一 天 夜裡 , 阿兄 神色 慌張 的 回 了 家 , 一言不發 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