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頭 龐然 毒龍 。 我 驚醒 , 那 壞 蛇 的 獰笑 還 在 , 化成 空氣 中 飛舞 的 灰 。 之 二 我 站 在 冰霜 女王 的 鏡子 前面 , 一 個 小孩 , 正在 雪地 中 蹣跚 而 行 。 「 我 該 如何 救 他 ? 」 我 問 冰霜 女王 。 她 從 鏡子 上 掰下 一 塊 碎 玻璃 給 我 , 宛如 匕首 。 我 將 自己 從 脖頸 處 劃開 , 太過 冰冷 了 , 竟然 沒有 一 滴 血 流出來 。 男子 的 頭顱 從 我 背後 冒出 , 將 我 緊緊 擁住 。 我們 對看 彼此 , 如此 相似 , 高聳 的 顴骨 , 豐厚 的 唇 , 淺色 的 皮膚 與 黑髮 。 「 我 釋放 了 甚麼 ? 」 我 叫道 。 但是 冰霜 女王 已經 不 在 了 , 她 蜷死 在 我 的 腳 下 , 手 中 的 匕首 仍然 一點 血 也 沒有 。 之 三 雙頭蛇 在 樹林 的 入口 盤 著 , 四 隻 眼睛 , 始終 只有 兩 隻 看 著 我 。 「 你們 是 監視 者 嗎 ? 」 我 問 。 「 不 是 啊 , 我們 也 想 進入 森林 。 」 一頭 說 。 「 我們 不 想 進去 , 裡面 很 黑 。 」 另 一 頭 轉過來 反駁 。 於是 牠們 開始 用 獠牙 互 咬 , 我 躲避 著 毒液 與 蛇 信 的 攻擊 才 把 牠們倆 的 頭 拉開 。 「 你們 為甚麼 要 進去 呢 ? 」 「 有 一 個 王子 策馬 經過 這 樹林 。 」 「 他 給 了 我們 兩 頭 血跡 斑斑 的 野兔 。 」 「 他 是 如此 的 善良 。 」 「 他 是 如此 的 俊美 。 」 「 美 如 神話 。 」 「 美 如 謊言 。 」 「 但是 我們 太 沉迷 於 吃 野兔 , 忘記 道謝 。 」 「 而 王子 再 也 沒有 出來 。 」 「 我 想 進去 跟 他 說 : 『 謝謝 你 。 』 」 「 我 想 進去 對 他 說 : 『 我 愛 你 。 』 」 「 但是 樹林 很 黑 。 」 「 我 不 怕 , 我 願意 把 靈魂 與 軀體 都 交付出去 。 」 「 我 並 不 愛 他 。 」 「 所以 我們 在 這裡 吵架 。 」 我 問 : 「 你們 在 這裡 多久 了 ? 」 雙頭蛇 猛 地 昂起 兩 顆 碩大 的 頭顱 , 齊聲 嘶道 : 「 從 你 出生 的 那 一 刻 就 在 這裡 了 ! 」 「 天 就 要 亮 了 , 而 一切 都 將 遺憾 ! 」 我 驚醒 , 破曉 的 鳥兒 單音 啼叫 , 我 不 知道 自己 是 誰 , 為何 在 此 , 還 留在 這 無意 無情 的 世界 。 失語獸 我 在 城市 的 四處 , 牧 著 一 群 失語獸 。 牠們 不 產 毛 , 也 不 產 奶 , 偶爾 日出 時 , 會 有 奶黃色 的 反光 , 從 牠們 被 曬暖 的 背脊 上 反射出來 。 有時 牠們 很 順從 地 依偎 在一起 , 那時 城市 的 角落 便 開 著 有如 海葵 般 溫暖 的 花火 。 有時 它們 任性 四散 , 我 便 忍耐 著 自己 暴躁 的 心性 , 將 獸群 一一 驅趕 , 直到 它們 形成 勉強 的 聚落 。 當然 獸 是 不 言語 的 , 亦 無 呻吟 和 呼息 , 有時候 牠們 會 用 口 鼻 或是 雪白 的 長 牙 輕輕 的 觸 一 觸 我 的 腿 , 我 不 明白 牠們 要 什麼 。 獸 的 數量 正在 緩慢 增加 , 非常 慢 , 一 年 才 增加 一兩 頭 , 但 牠們 幾乎 不會 死去 。 我 本能 地 知道 , 自己 只 是 暫時 的 牧人 。 獸 與 城市 共存 , 當 城市 毀滅 的 時候 , 牠們 將 會 遷徙到 其他 的 城市 , 或是 其他 星球 , 繼續 著 獸群 無謂 的 生命 , 聳動 牠們 短毛 、 多 肉 的 背脊 , 如同 所有 的 石造 遺跡 一樣 投下 牠們 永恆 的 影子 。 後記 — — 手指 的 代價 最近 重看 王家衛 的 《 東邪西毒 》 , 心 有所 感 。 張學友 飾演 的 洪七幫 楊采妮 殺 了 太尉府 的 仇人 , 失去 一 根 手指 , 換 一 個 雞蛋 。 他 說 我 本來 應該 沒 事 的 , 但 我 的 刀 沒 以前 快 。 洪七 以前 很 直接 , 覺得 對 就 去 做 , 出刀 沒有 猶豫 , 當然 快 。 但 現在 他 是 幫 歐陽鋒 殺人 , 知道 老闆 絕對 不會 接受 一 個 雞蛋 這 種 低廉 的 價格 。 心 有 猶疑 , 於是 刀 慢 了 , 知道 自己 變 了 。 還好 一 根 手指 的 代價 喚醒 他 , 不 貴 不 貴 。 我 這 幾 年 表面 是 很 好 的 , 其實 也 已 變 了 , 裡面 爛 了 , 要 真 上陣 , 掉 的 何止 一 根 手指頭 。 但 人 就 是 應該 掉 一 掉 手指 , 流 一些 血 , 才 有 勇氣 和 光明正大 的 藉口 , 讓 自己 出走 。 每 一 次 失語 , 就 是 這些 掉落 的 手指 , 面對 內在 結構 的 疾病 , 失語 便是 症狀 , 讓 自己 好好 想 一 想 到底 是 怎麼 了 , 如何 墮落 至 此 , 如何 虛弱 。 我 很 願意 寫 一些 快樂 的 詩 , 但 文學 確實 是 失敗 者 的 語言 , 謬誤 與 災難 帶來 新 的 秩序 , 花謝 了 結蘋果 , 蘋果 爛 了 長出 樹 , 樹 倒下 了 生蘑菇 , 手指 斷 了 就 是 斷 了 , 我 會 得到 一 段 空白 。 就 靠 這 段 空白 活 著 。 ** 我 最愛 的 作家 是 王爾德 , 再 來 是 魯迅 , 再 來 是 波特萊爾 , 根據 當時 的 生命 景況 , 愛 的 程度 會 互相 增減 。 王爾德 無 字 不 是 詩 , 魯迅 無句 不 痛悔 , 波特萊爾 無時無刻 不 揮霍 。 每 次 寫 散文詩 , 我 都 以為 自己 是 寫信 給 他們 , 太 幽微 , 太 隱密 了 , 散文詩 是 熱烈 的 情書 或者 遺書 。 作家 容易 被 誤解 , 藝術家 亦然 , 自己 誤會 自己 也 是 常 有 的 事 。 我 一 開始 誤以為 寫 詩 是 要 向 世界 表白 , 三十一 歲 了 才 知道 , 其實 寫 詩 是 跟 自己 講 清楚 了 : 這 世界 沒有 人 會 真的 懂 你 , 你 是 永遠 、 絕對 的 孤獨 , 每 個 人 皆 如此 。 詩歌 是 具現 這 個 孤獨感 , 讓 你 看 得 見 , 聽 得 到 , 不 被 肉眼 難 見 的 哀傷 所 環繞 。 詩歌 是 顯影劑 , 詩歌 是 照 妖鏡 。 二十九 歲 出 《 妖獸 》 , 還 在 裝 可愛 。 三十一 歲 出 《 失語獸 》 , 我 想 就 可以 多一點 不要臉 的 重 低音 呢喃 , 老老實實 面對 自己 是 個 孤獨 的 廢物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