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世界 說 不 , 但 他 的 自信 卻 是 相當 緊張 的 , 帶 著 一 絲 強迫 的 意味 , 像是 將 一 件 盔甲 穿 在 身 上 , 隨時 在 說 : 「 嘿 , 我 有 一 件 盔甲 , 我 比 你們 都 高明 , 因為 我 有 一 件 盔甲 。 」 我 和平生 都 是 內向 的 人 , 但 不同 之 處 在於 , 我 清楚 自己 的 內向 , 也 關注 著 內心 的 事 。 而 平生 的 內向 更為 徹底 。 他 目光 完全 向 外 , 不 讓 任何 人 接觸到 他 的 心 , 甚至 不 讓 自己 觸碰 。 有 一 次 , 他們 的 讀書會 請到 了 一 位 詩人 。 詩人 的 詩作 題材 敏感 , 寫 了 不少 被 禁止 出版 的 詩集 , 也 辦過 刊物 , 都 只 能 自行 出錢 找 油印 作坊 自行 印刷 , 在 地下 文學 圈子 裡 散發 , 在 熟人 裡 推廣 。 那 次 討論 很 快 脫離 了 詩 的 領域 , 變成 了 政治 討論 。 我 翻 著 詩人 帶來 的 油印 小冊子 , 問 平生 他 喜不喜歡 這 個 詩人 的 詩 。 那些 詩 很 口語 , 句子 切割 得 很 短 , 像是 打嗝 的 人 斷斷續續 蹦出 的話 。 平生 不 願意 回答 , 告訴 我 看 事情 沒 那麼 簡單 。 他 試圖 從 社會 結構 的 層面 看待 這些 詩 , 說 哈耶克 與 自由 , 說 重要 的 不 是 這些 詩 寫 了 什麼 , 重要 的 是 它們 被 禁止 。 「 我 知道 禁書 是 怎麼 回 事 , 我 不 是 想 跟 你 討論 禁書 的 問題 。 」 我 說 : 「 我 只不過 是 想 問 你 喜不喜歡 而已 , 就 這麼 簡單 。 你 難道 看完 電影 或者 書 不 想 找 人 相互 交流 嗎 ? 」 他 側 過 頭 去 不 看 我 : 「 你 怎麼 也 跟 俗人 一樣 , 陶醉 於 這 種 沒 營養 的 議論 ? 」 這 種 時候 , 溝通 就 像是 一 道 壁壘 、 一 堵 牆 、 一 個 透明 的 玻璃 罩子 , 我 在 這邊 徒勞 地 想要 挖 一 條 通道 , 手指 沾滿 泥巴 , 還 被 牆 裡 的 守衛 潑 得 灰頭土臉 。 我 覺得 他 是 在 用 他 讀 過 的 東西 做 盾 , 掩蓋 他 心 裡 真正 所 想 , 有時候 我 覺得 他 已經 把 讀 過 的 東西 當作 他 心 裡 所 想 。 我 想 問 的 其實 沒 那麼 複雜 , 我 只 想 知道 , 他 是 喜歡 , 還是 不 喜歡 。 現在 想 起來 , 我們 之間 最 親近 的 一 個 時刻 是 二月 初 的 一 個 傍晚 , 他 似乎 很 疲倦 , 為 一 個 問題 或是 一 件 什麼 不 順利 的 事情 發愁 。 在 咖啡館 昏黃 的 日光 中 , 他 把 書 推到 一 邊 , 身子 斜 靠 椅子 , 一 隻 胳膊 搭 在 我 的 椅背 上 說 : 「 以後 我們 找 個 海邊 的 小 漁村 住 吧 , 找 那 種 窮 一點 的 , 租 房子 應該 不 貴 。 早上 起來 可以 去 看看 海 上 大 霧 。 」 他 的 面容 倦怠 安靜 , 像 棄掉 一 盤 棋 之後 帶 悲傷 的 解脫 。 我 輕輕 側 過 身子 , 去 拉 他 的 手 , 他 順勢 躺下來 , 躺 在 我 的 腿 上 , 不一會兒 就 睡著 了 。 我 凝視 他 的 臉 , 夕陽 在 高樓 背後 留下 最後 一 抹 橙黃 。 那樣 的 記憶 , 過於 稀有 。 有 一 天 晚上 , 我們 一起 去 參加 一 場 送別宴 。 跟 平生 在一起 , 認識 了 他 的 一些 朋友 。 平生 不 喜歡 和 人 交往 , 除了 讀書會 同伴 , 他 只 和 同 租 的 室友 有 淺淡 的 往來 。 他 租 的 房子 是 三居 , 客廳 打 了 兩 個 隔斷 , 平生 住 一 個 小間 。 我 去 過 幾 次 , 和 他 的 室友 也 就 有 了 些許 交情 。 春天 裡 的 一 個 週末 , 平生 的 一 個 室友 要 搬走 , 請 其他 幾 個 人 吃飯 聚餐 。 聚會 辦 在 通向 香山 的 那 條 路 上 , 靠近 頤和園 的 地方 。 荒僻 的 路 邊 沒有 路燈 , 小 飯館 的 招牌 是 僅有 的 光源 。 我們 來 晚 了 , 進 門 的 時候 火鍋 已經 冒起 了 泡 , 幾 雙 筷子 正在 下肉 。 很 顯然 , 在 我們 到達 之前 , 他們 已經 聊起來 好一會兒 , 啤酒 也 已經 喝光 了 兩 瓶 。 告別 的 室友 叫 趙志高 , 考研 已經 考 了 兩 年 , 如果 再 考 就是 第三 年 , 女朋友 開始 受不了 , 因為 他 即便 考上 , 距離 工作 賺錢 也 還 有 好幾 年 , 對 女朋友 來 說 , 想 成家 是 等不了 這麼 久 的 。 趙志高 報 的 是 電影 與 文化 研究 , 目標 是 做 電影 評論家 , 短 時間 內 看 不 到 收入 的 前景 。 女朋友 讓 他 在 研究生 和 自己 之間 二 選 一 , 趙志高 糾結 許久 , 終於 做 了 選擇 , 放棄 考試 , 接受 了 女友 託 人 找 的 職位 , 去 一 家 廣告 公司 做 銷售 。 老金 十 年 前 就 來 北京 漂 著 , 做 過 一 段 時間 酒吧 歌手 , 打 過 些 零工 , 後來 不 唱 , 找 了 工作 。 我們 認識 他 的 時候 , 他 已經 剪 了 長 頭髮 , 梳 著 板寸 , 脖子 後 面積 累出 肉 。 老金 現在 賣 保險 , 他 媽媽 在 老家 , 糖尿病 變 得 嚴重 , 開銷 變大 , 他 需要 寄 錢 回家 。 他 說 他 永遠 都 不能 期望 自己 家 能 出錢 給 他 買 房子 。 女孩子 劉妍 處於 糾結 的 兩難 。 她 只 希望 能 留在 北京 , 有 一 天 組 個 小家庭 , 能 裝修 自己 的 屋子 , 能 帶 孩子 去 旅行 。 她 最 喜歡 的 是 陳列 著 歐式 室 內 裝飾 的 家居 用品店 , 但 一樣 也 不 捨得 買 。 在 黑沉沉 的 夜 和 渺茫 的 希望 中 , 在 酒精 的 刺激 中 , 人 的 情緒 總會 有點 悲觀 亢奮 。 老金 罵 房價 太 高 , 罵 給 他 辦 暫住證 的 公務人員 沒 素質 , 說 他們 狗眼 看 人 低 、 辦事 沒 效率 , 進而 說 各 種 公共 部門 的 人浮於事 、 臃腫 腐敗 , 頗 有 國將不國 、 痛心疾首 、 有識之士 無 所 作為 、 除了 一醉方休 又 能 何為 的 勁頭 。 他 說 的 都 是 真 的 , 但 也 有 情緒 的 自我 投射 。 我們 那 天 晚上 都 喝 了 酒 , 喝 了 不少 。 最 便宜 的 燕京 啤酒 , 至少 有 一 箱 。 其實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