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從 一 處 矮 山坡 上 起飛 , 在 午後 的 陽光 裡 盤旋 , 傘面 為 七彩 條紋 , 弧形 張開 像 陽光 裡 的 彩虹 , 氣流 將 傘面 吹 得 鼓起 , 撐 得 張力 十足 , 在 空中 宛若 靜止 , 有的 滑翔傘 還 能 向 上 越 升 越 高 。 那 一瞬間 我 好像 懂 了 什麼 。 爸爸 在 尼泊爾 做 滑翔傘 教練 。 說 是 教練 , 其實 什麼 也 不 教 , 只是 幫助 每 一 個 新 遊客 飛上 天 。 每 一 張 傘 有 一 個 教練 , 新 遊客 來 了 , 茫然 不 知 如何是好 , 教練 就 幫 遊客 穿上 安全帶 , 戴好 頭盔 , 繫上 滑翔傘 的 連接 扣 , 然後 站 在 遊客 身後 , 連接 在 同 一 張 傘 下 , 控制傘 的 線繩 , 告訴 遊客 該 何時 用 何 種 方式 向 前 跑 , 在 風 起 的 時刻 推遊客 向 前 , 從 山坡 起飛 , 在 遊客 頭腦 混沌 時 將 他 帶入 天際 。 然後 聽 著 遊客 興奮 的 高呼 和 驚恐 的 尖叫 , 在 身後 用 輕鬆 微笑 來 安撫 , 並用 自己 支架 上 的 小 照相機 給 遊客 攝影 攝像 。 在 空中 , 根據 遊客 膽 大 程度 和 身體 承受 程度 , 選擇 一些 特殊 動作 , 高飛 、 旋轉 或 一百八十 度 翻轉 。 最後 在 半 個 小時 之後 , 帶 遊客 飛回 降落 在 山 下 的 草地 上 。 每 一 張 傘 一 個 教練 , 每 天 十幾 次 飛行 。 第二 天 , 在 回程 的 飛機 上 , 一 絲 碎裂 的 縫隙 出現 在 我 思緒 的 冰面 上 。 那 個 時候 我 暈機 , 正在 與 頭疼 噁心 的 鬥爭 中 入睡 。 在 飛機 離地 的 睡眼 惺忪 中 , 我 偶爾 瞥見 一 眼 地平線 和 玫瑰色 的 天光 , 冰冷 而 廣闊 , 房屋 微小 , 原野 平整 。 俯瞰 一切 讓 我 有 一 種 旁觀 的 感覺 , 旁觀 的 感覺 又 慢慢 轉化為 被 旁觀 的 想像 。 那 一瞬間 我 突然 獲得 一 秒 混沌 中 的 澄澈 。 我 開始 明白 許多 日子 裡 我 焦慮 而 恐慌 的 是 什麼 。 在 對 蒼茫 大地 的 驚鴻一瞥 中 , 有 一 句 話 闖入 我 的 頭腦 , 我 知道 那 就是 我 怕 的 東西 : They are wat ching you .
當 爸爸 自行車 的 鈴聲 在 院子 裡 響 起來 的 時候 , 媽媽 正好 將 掛麵 下到 鍋 裡 。 這裡 是 工廠 宿舍 , 單人 小屋 , 沒有 廚房 , 屋 裡 只 有 一 隻 棕黑色 布滿 鐵銹 的 蜂窩 煤爐子 。 灰色 小 鍋 架 在 爐子 上 , 爐子 豎起 一 根 煙囪 , 伸 向 房頂 , 拐 了 兩 個 彎 伸到 窗戶 外面 。 鐵皮 小 鍋 側面 凹凸不平 , 被 長年 灼烤 薰 得 一 片 漆黑 。 蜂窩 煤爐子 底下 的 小 爐門 開 著 , 能 看 得 到 裡面 燃燒 的 紅色 , 煤渣 堆 在 爐門 外 的 簸箕 上 。 爐子 是 房間 裡 唯一 的 暖源 , 取暖 、 燒水 、 做飯 , 都 指望 它 日復一日 地 勤勉 。 小 鍋 中 水 輕聲 沸騰 , 發出 低低 的 咕嚕 , 麵條 剛 入 水 還 硬 , 直挺挺 地 豎立 在 鍋 邊 , 媽媽 一邊 搧 著 熱氣 , 一邊 用 筷子 攪動 。 她 從 視窗 望見 爸爸 的 自行車 , 看到 爸爸 大老遠 就 一 片 腿 下車 , 單 腳 蹬 在 踏板 上 , 快速 滑行到 窗 下 , 跳下 地 , 把 車子 鎖上 , 往 牆 邊 一 扔 , 跑進 樓 來 。 這 動作 連貫 , 一氣呵成 , 媽媽 心 裡 偷偷 有點 驕傲 , 爸爸 還是 那麼 瀟灑 。 媽媽 一直 覺得 能 和 爸爸 結婚 是 件 不可思議 的 事情 。 媽媽 第一 次 見到 爸爸 的 時候 , 爸爸 就 從 曬穀場 後面 的 草垛子 上 一 撐 、 一 躍 , 跳到 田地 裡 , 那 動作 連貫 輕鬆 , 袖子 捲到 胳 膊 肘 上 , 露出 好看 的 小 臂 線條 。 爸爸 和 同伴 跳出去 , 就 一路 跑遠 了 。 媽媽 一直 在 後面 目送 , 她 沒想到 自己 有 一 天 會 嫁給 他 。 窗 外 風 大 了 , 吹 得 楊柳枝 狂放 亂 舞 , 雲 低 沉壓 到 自行車棚 上 , 就 像 要 把 車棚 壓塌 了 。 天 看上去 是 黃褐色 的 , 雨 一觸即發 。 爸爸 風風火火 地 推 門 進 屋 來 , 一屁股 坐到 媽媽 身邊 。 他 臉 濕漉漉 的 , 頭髮 揉 得 翹起來 , 顯然 是 剛剛 去 水房 洗 了 臉 。 爸爸 見到 鍋 裡 的 麵條 , 深深 吸 了 一 口 氣 , 然後 探 過 身子 , 看看 瓷缸 裡 醬兮兮 的 木耳蛋花滷 。 「 我 正 想 吃 麵條 呢 ! 」 爸爸 笑嘻嘻 地 說 。 「 可惜 沒 買到 金針花 。 」 媽媽 說 。 爸爸 舉起 手 裡 的 塑膠袋 : 「 我 買 了 蘋果 。 」 「 哦 , 」 媽媽 很 驚喜 , 又 有點 羞澀 似的 說 : 「 放 書桌 那邊 吧 。 」 媽媽 用 筷子 將 麵條 挑到 一 個 小 盆 裡 , 把 茶缸 裡 的 涼水 倒進去 , 晃 了 晃 , 用 筷子 攪 了 攪 , 再 把 麵條 挑到 小 碗 裡 。 小 碗 的 瓷 邊 有 一 面 破 了 口 , 媽媽 小心 地 把 破口 的 一 面 轉開 才 遞過去 。 爸爸 把 長袖 工裝 脫 了 , 穿 件 短袖 背心 , 岔開 兩 腿 , 肘支 在 膝蓋 上 , 吃 得 呼嚕 呼嚕 。 媽媽 轉開 十八 吋 電視 , 播音員 的 標準 普通話 像 蠟燭光 充滿 小屋 的 角落 。 爸爸 將 頭 埋 在 碗 裡 , 心事 重重 , 一邊 吃 , 一邊 在 心 裡 醞釀 要 說 的 話 。 電視 裡 播放 著 日常 消息 , 用 各 種 討人 喜愛 的 花言巧語 告訴 人們 : 這 一 次 , 時代 是 真的 變 了 。 經濟 形勢 令 人 滿意 , 鋼鐵 產量 再 創 新高 ; 小平 同志 南巡 後 , 廣東 再 掀 新 一 輪 迅猛 增長 ; 各 地 興起 創辦 公司 熱潮 , 「 公司 」 成為 熱門 詞彙 ; 各 地 紛紛 湧現 「 步鑫生 」 。 在 播音員 昂揚 的 聲音 裡 , 萬物 積極 生長 , 數位 宛如 頂破 土壤 的 竹筍 , 肆意 躥升 。 媽媽 吃 得 心不在焉 。 她 很 想 問問 爸爸 , 分 房子 的 事情 有沒有 消息 。 她 早 就 聽 工會 裡 的 人 議論 說 , 下 一 輪 分 房子 就 快 了 , 馬上 要 開始 排隊 。 她 覺得 要是 生 了 孩子 , 怎麼 也 得 有 間 屋 。 她 想 鼓動 爸爸 去 找 領導 打聽 一下 , 可是 又 不 敢 說 太多 。 媽媽 總 覺得 自己 見識 不 夠 , 不 敢 過多 插嘴 。 她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