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 繩子 沉入 井 底 ── 那 是 好 深 的 一 口 井 。 我 就 憑著 那 一點點 觸覺 ， 用 小 鐵鉤 去 觸碰 失落 的 桶子 ， 一 次 一 次 的 失敗 ， 我 的 汗水 已 滴入 井 裡 化成 一圈圈 漣漪 。 你 該 相信 ， 最後 我 就 是 用 那 小 鐵鉤 ， 勾起 了 井底 那 一 個 桶子 ， 也 順便 勾起 了 一 桶 水 。 在 傑克‧倫敦 的 《 海狼 》 裡 ， 那 個 至 死 都 對 「 永生 不 滅 」 懷疑 的 船長 海狼拉森 ， 在 船 上 吟 哦 的 一 段 詩篇 ， 裡面 有 這樣 的 幾 句 ： 我們 澎湃 地 沿著 舊日 的 船跡 前行 、 自己 的 船跡 前進 ， 我們 乘風 駛 向 西方 ── 我們 的 航程 ， 逐日 更新 。 當 我 遺失 了 打撈 生煙 井井水 的 桶子 時 ， 我 唯一 能 做 的 事 便是 設法 去 找到 鉤子 ── 也 就 是 海狼 拉森 所謂 要 遵循 的 舊日 船跡 。 那 也 是 我們 一貫 解決 生命 裡 任何 問題 的 方式 。 生命 的 本質 是 生存 和 流動 ， 所以 航程 要 逐日 更新 ， 不然 就 真的 是 一 堆 污穢 了 。 只是 在 我們 駛向 一 片 清明 的 汪洋 時 ， 如何 在 舊有 的 船跡 中 駛出 新 的 航道 ， 這 才 是 我們 唯一 的 出路 。 我 的 朋友 ， 你 現在 只是 快 撞上 一 個 礁石 ， 請 稍微 偏轉 你 的 舵 ， 找到 舊日 的 船跡 ， 再一次 啟航 ， 那麼 嶄新 的 日子 ， 便 在 晨霧 裡 漸 露 明朗 的 態勢 迎接 你 。 丟掉 你 手 中 的 洋菸 ， 它 已 薰昏 了 你 的 雙眼 。 請 來到 我 這 清澈 的 井水 邊 ， 讓 那 裊裊 蒸騰 的 清煙 感染 你 ， 你 終 將 不再 詛咒 生命 的 低賤 與 無價 。 不要 太早 學會 浪漫 不要 太早 學會 浪漫 你 說 人生 像 一 盞 茶 ， 所以 你 喜歡 喝 茶 。 可是 ， 小女孩 ， 茶 有 好多 種 ， 你 忘 了 告訴 我 喜歡 喝 那 一 種 ， 是 香片 ？ 凍頂 烏龍 ？ 還是 鐵觀音 ？ 你 說 你 和 我 不同 ， 你 喜歡 風花雪月 ， 喜歡 李白 、 莊子 、 納蘭 性德 ， 愛 《 紅樓夢 》 、 愛黛玉 、 愛 《 聊齋 》 ， 你 說 你 不 是 世上 的 人 ， 你 是 鬼 。 這些 便是 你 的 「 道 」 ， 你 把 它們 「 抱 得 緊緊 的 」 。 「 抱 得 緊緊 的 」 ── 小女孩 ， 這 五 個 字 用 得 太 好 了 ： 我 彷彿 看見 一 個 大約 是 玩 「 一二三 木頭人 」 、 「 躲 貓貓 」 年紀 的 小 丫頭 ， 緊緊 攬 著 一 個 有 著 雀斑 的 布娃娃 ， 害怕 別人 從 她 懷中 奪去 了 布 娃娃 。 可是 ， 小女孩 ， 我 不但 不 想 干涉 你 這樣 護 著 你 的 「 道 」 ， 反而 想 鼓勵 你 要 抱 得 更 緊 些 。 我 一直 為 世間 任何 一 種 形式 的 「 執著 」 感到 心動 ， 不管 那 種 執著 是否 合於 自己 的 價值觀 。 畢竟 在 現今 的 社會 ， 年輕 一 代 已 逐漸 淡忘 了 「 執著 」 ， 他們 很 早 就 學會 旋轉 著 貪婪 的 眼珠 ， 迅速 攫取 一切 屬於 功利 的 東西 ， 如果 還 有 少數 冥頑不靈 的 份子 ， 便是 他們 訕笑 的 對象 了 。 他們 不 懂 執著 。 的確 ， 我們 是 道 不同 的 ， 但 也 不一定 要 不 相 為 謀 。 我 也 喜歡 李白 、 莊子 ， 也 看 《 紅樓夢 》 、 《 聊齋 》 ， 但 我 不會 將 他們 抱 得 很 緊 ， 那 會 令 人 有 抱 著 屍體 般 的 不 自在 。 人性 是 要 開放 而 自由 的 ， 生命 是 要 流轉 的 ， 但 一切 不可 強求 。 就 像 李後主 一樣 ， 要 他 當 一 個 成功 的 皇帝 是 對 他 本性 的 苛求 與 殘害 。 法國 的 喬治桑 ， 在 《 鬼池 》 那 部 小說 中 ， 有 如此 一 句 話 ： 我 不能 擁有 比 我 的 年齡 所 能 容納 的 更多 的 理性 。 是 你 的 年齡 和 你 的 本性 ， 使 你 感性 凌駕 於 理性 ， 那 又 何必 自怨自艾 呢 。 所以 不要 顧慮 你 所 熱愛 的 ， 繼續 給 你 的 嫦娥 姊姊 寫信 吧 ， 我 沒有 理由 笑 你 的 。 只 是 你 這樣 的 唯美 ， 我 倒 想 進一步 和 你 談談 美 的 本質 了 。 美 有 很多 種 ， 帕格尼尼 的 二十四 首 《 小提琴 隨想曲 》 是 屬於 聲音 的 ， 雷諾瓦 印象派 的 神祕 色彩 是 屬於 視覺 的 ， 形象 的 。 但是 一切 的 美 ， 到 最後 總 要 歸宗 於 大自然 。 你 憂愁 被 高速 公路 驚走 了 的 鷺鷥 ， 心痛 那 一隻隻 被 釘死 在 木紙 上 的 蝴蝶 ， 或許 就 因為 你 生長 在 山 間 ， 歌風舞月 、 啜泉 掬雲 ， 可是 文明 永遠 要 與 自然 齊頭並進 的 。 因此 為 了 要求 得 二 者 之間 更 高層次 的 和諧 ， 我們 就 得 培養 另 一 種 美 ， 這 種 美 才 是 永恆 持久 的 ， 才 可以 抵擋 文明 所 加諸 自然 的 一些 破壞 ── 我們 且 稱 它 為 「 心境 美 」 吧 。 任何 情況 能 保有 心境 美 ， 一切 聲音 、 形象 的 破壞 都 不足 搖撼 你 的 美感 ； 若 沒有 心境 美 ， 畢卡索 晚年 在 田園 時期 的 作品 對 我們 而言 ， 不啻 是 幼稚園 小孩 的 塗鴉 ， 而 貝多芬 的 《 田園 交響曲 》 也 只有 催眠 作用 了 。 最後 你 信 上 說 ， 你 愛 中國 就 像 愛 余光中 的 詩 一樣 。 那麼 我們 不妨 把 中國 和 「 美 」 來 聯想 一下 。 中國 美 在 那裡 ？ 是 詩人 筆下 蟠蟠 蜿蜿 直到 天 邊 的 萬里長城 嗎 ？ 是 畫家 筆下 的 長江 萬里圖 ？ 是 燦爛 的 敦煌 壁畫 ？ 還是 西湖 畫舫 、 長白 積雪 ？ 或是 學 著 孟浩然 吟 著 氣蒸 雲夢澤 ， 波撼 岳陽城 ？ 這些 除了 在 褪色 的 黑白 照片 裡 還可以 捕捉 外 ， 美 在 那裡 ？ 當 我們 直 著 脖子 唱 〈 山河戀 〉 時 ， 竟 也 會 熱淚盈眶 ？ 真 說不上 是 愛 她 的 清雅 、 雋永 、 寧謐 、 祥和 、 幽遠 、 或是 萬千 氣象 ？ 於 我 而言 ， 只 是 一 種 心境 上 的 迷戀 罷了 ， 除此之外 ， 我 還 能 擁抱 些 什麼 ？ 那些 斷垣殘瓦 只 能 留在 上 一 代 的 記憶 中 了 。 那 一切 美 的 回憶 ， 在 上 一 輩 的 心 裡 ， 不 只 是 一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