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 一 張 一直 沒 人 撕去 的 謎面 這樣 寫 著 ： 「 謎 中 謎 。 （ 猜 唐詩 一 句 ） 」 那時 我 能 背 得 出 的 唐詩 並 不 多 ， 腦子 裡 很 快 就 閃過 了 張旭 〈 桃花溪 〉 裡 的 一 句 。 我 從 人叢 中 躍起 ， 撕下 謎面 ， 眾人 皆 用 訝異 的 目光 掃視 我 ， 彷彿 我 幹 了 件 大逆不道 的 事 ， 負責 出題 的 老先生 ， 用 手 撐扶 著 老花眼鏡 ， 霍然 站起來 ， 似乎 要 發怒 了 。 我 辛苦 的 從 人群 中 冒出 一 個 頭 和 一 隻 手 ， 指 著 手 中 剛剛 撕下 的 謎面 ， 激動 得 有些 結結巴巴 ： 「 隱隱 飛 ── 飛橋 ── 隔 ── 隔 ── 野 ── 煙 ── 」 出題 的 老先生 從 厚厚 的 鏡片 外 低頭 瞧 我 ， 完全 不 信任 的 搖搖頭 ： 「 是 誰 告訴 你 答案 的 ？ 」 「 啊 ── 」 我 一時 答 不 上來 ， 一 種 被 冤枉 的 委屈 頓然 充塞 我 胸口 ， 很 難受 。 「 那 就 請 你 解釋 一下 吧 。 」 他 從 我 手 中 接過 謎面 ， 摺疊 起來 。 「 這 還 用 ── 還 用 解釋 嗎 ？ 」 我 竟 有些 不知所措 了 。 我 恨 自己 當時 的 瞠目結舌 。 我 是 可以 理直氣壯 的 雄辯 ， 像 我 在 一 次 規模 很 大 的 辯論賽 中 ， 為 「 田單復國 是 不 是 奇蹟 」 辯 得 面紅耳赤 一樣 ， 是 可以 滔滔不絕 的 ， 是 可以 據理力爭 的 ， 是 可以 … … ， 可是 當時 的 我 卻 呆若木雞 。 「 假如 不 解釋 ， 就 不 給 你 獎品 。 」 老先生 把 頭 一 昂 ， 圍觀 的 人 越來越 多 。 我 很 想要 獎品 ， 雖然 那 只 可能 是 一 個 肥皂盒 ， 或 一 支 牙刷 而已 。 但是 我 只 想 證明 給 爸爸 看 ， 他 常 說 我 很 笨 的 。 我 焦慮 的 看 著 出題 老先生 皺癟 的 臉 ， 我 真的 不 知 該 從 何 解釋 起 ， 除了 答案 上 的 七 個 字 外 ， 我 再 多 擠 不 出 一 個 字 。 我 茫然 無助 的 又 重複 一 遍 我 的 答案 ： 「 隱隱 飛橋 隔 野煙 。 」 旁邊 的 大人 都 嘩笑 起來 。 就 在 我 四顧 茫然 時 ， 一 隻 強而有力 的 手把 我 從 人群 中 拉出去 ， 我 猛然 回頭 ， 是 爸爸 ， 他 笑 著 說 ： 「 不要 稀罕 那些 獎品 ， 走 吧 ， 爸爸 會 給 你 一 個 大獎 。 」 事 隔 十 年 ， 我 問 爸爸 是否 還 記得 此 事 ， 他 搖搖頭 。 但是 他 卻 說 ， 假如 你 能 把 全 詩 背 完全 的話 ， 賞 一百 元 。 我 有點 驚訝 ， 爸爸 是 這樣 健忘 嗎 ？ 這 首 詩 在 小學 三年級 時 他 就 教 我 背 了 啊 。 結果 我 得到 了 他 的 一百 元 ， 像 每 個 電視 娛樂 節目 答對 一 題 多少 錢 那樣 功利 。 我 很 難過 ， 難過 爸爸 這樣 輕視 自己 。 後來 爸爸 很 感慨 的 又 補 了 一 句 話 ： 「 現在 的 小孩子 啊 ， 都 不會 背 詩 囉 。 你們 有的 唸 工科 、 有的 唸理科 ， 怕 早 把 爸爸 教 的 東西 給 忘 了 呢 。 」 生活 中 有 些 問題 是 可以 藉著 孟軻式 的 滔滔 雄辯 獲得 暫時 的 解決 和 平息 。 生命 中 有 些 情境 卻 讓 人 百口莫辯 ， 你 可以 說出 答案 ， 卻 不 知道 為什麼 ？ 十 年 前 我 知道 了 那樣 的 情境 ， 我 說 不 出 所以然 ， 我 失去 了 老人 的 肥皂盒 與 牙刷 。 十 年 後 我 在 生命 中 挖掘 了 一 口 古井 ， 來 取代 童稚 生活 裡 幡然 飄逝 的 隱隱 飛橋 。 古井 在 冬天 有 煙 ， 一 種 可以 深刻 感覺到 的 暖 煙 ， 而 不 是 那樣 輕渺 遠淡 模糊 不清 隔離 了 飛橋 的 曠野 雲煙 。 用 古井 的 深度 取代 飛橋 的 高度 ， 用 暖 煙 的 真實 替換 了 野煙 空靈 的 美 ， 這 使 我 的 生命 變 得 更 粗糙 、 沉重 。 我 無法 像 十 年 前 猜謎 的 小孩 那樣 保持 緘默 ， 為 了 要 得到 肥皂盒 與 牙刷 ， 我 變 得 嘮嘮叨叨 。 面對 出題 老人 的 刁難 ， 我 得 雄辯 下去 ， 雄辯 那些 原本 不必 辯解 的 生命 情境 。 有 一 天 ， 假如 我 遇上 了 十 年 前 出題 的 老人 ， 我 會 把 這 「 生煙井篇 」 遞給 他 ， 告訴 他 說 ： 「 喏 ， 這 就 是 我 的 解釋 。 」 在 我 想像 中 ， 那 齒 危髮禿 的 老人 ， 會 一邊 咳嗽 ， 一邊 用 生命 的 餘光 審視 我 ， 搖搖枯槁 的 手 說 ： 「 現在 我 已 不要 你 的 解釋 了 ， 小伙子 ， 我 只 想 問問 你 ， 是否 已經 尋到 了 你 自己 生命 裡 的 桃源 ？ 」 終於 在 歡呼聲 中 ， 救援 的 卡車 開來 了 ， 我們 像 《 海神號 》 那 部 電影 中 獲救 的 旅客 般 ， 爬上 了 卡車 ， 唯一 遺憾 的 是 「 真北平 」 是 七點鐘 打烊 的 ， 現在 都 快 十二點 啦 ！ 正 商量 著 如何 解決 民生 問題 ， 卻 見 「 真北平 」 燈火 通明 ， 團委會 的 先生 正 站 在 門口 接 我們 ， 大夥 真是 受寵若驚 ， 雖然 飯菜 早已 冷 了 ， 可是 吃 在 胃 裡 ， 好 暖好 暖 。 馬公鎮 西衛 海岸 第三 天 ， 當 「 牝雞 」 再度 「 司晨 」 的 當兒 ， 我 幾乎 沒有 爬起來 的 力氣 了 ， 勉強 撐起 身子 去 洗臉 ， 在 鏡子 裡 看見 了 連 自己 都 認 不 出來 的 大 黑炭 。 下午 到 西衛 海岸 工作 ， 在 阿盈 和 安 的 驚叫聲 中 ， 我們 發現 了 成群 的 海星 ， 大家 為 這 壯觀 的 景象 興奮 得 說 不 出 話 來 ， 繼 之 而 來 的 便是 瘋狂 的 捕捉 。 不一會兒 又 是 滿滿 兩 桶 ， 我 的天 ， 這下 輪到 我 的 「 棘皮 動物 組 」 大叫 吃不消 了 。 溫 老師 好 興奮 的 說 ， 這下子 可 太 好 了 ， 以後 上課 可以 每 人 分到 一 隻 海星 來 觀察 ， 他 卻 沒 注意到 站 在 一 旁 早已 「 牙歪 」 了 的 我 。 提 著 水桶 ， 我 忽然 想 ： 為什麼 要 趕盡殺絕 呢 ？ 任何 生物 都 有 他 綿延 種族 的 權利 ， 如果 沒有 想到 更 好 的 平衡 方式 ， 破壞 自然界 的 平衡 總是 應該 避免 的 。 於是 趁 老師 不 注意 時 ， 偷偷 放生 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