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替 自己 的 眼睛 打開 一 個 窗戶 , 一 輩子 受益 。 」 我 聽進 心 裡 , 卻 沒法 做到 , 我 連 英文 都 未 搞通 , 語言 能力 天生 甚 劣 , 非 不 為 也 , 實 不能 也 。 在 我 初學 寫作 的 時代 , 繆雨 是 我 的 崇拜 對象 , 他 跟 香港 的 左派 右派 都 有 筆戰 , 我 讀 了 文章 , 覺得 他 甚 有 英雄 氣概 。 他 給 我 父親 面子 , 偶爾 花 時間 請 我 吃 夜宵 , 閒聊 , 對 我 多 有 提點 , 我 理所當然 地 送 他 一 張 名片 , 他 後來 回信 寫 幾 句 「 名片 設計 有 創意 , 容 我 抄襲 模仿 」 之類 鼓勵 話語 , 讓 我 感動 了 好幾 天 。 繆雨 的 長相 有點 奇特 , 頭顱 很 大 , 眼睛 突出 如 青蛙 , 嘴唇 極 厚 , 有 幾 分 似 好萊塢 動畫片 裡 的 綠色 怪人 。 他 的 女兒 名叫 繆騫人 , 卻 樣子 清秀 , 曾 是 七○年代 的 香港 著名 影星 , 被 視為 最 宜 跟 周潤發 搭檔 的 夢 中 情人 , 所以 晚輩 們 常 在 背後 猜想 , 繆 太太 肯定 長 得 非常 漂亮 , 女兒 像 母親 。 生平 首次 去 台北 , 就是 繆雨 帶 我 去 的 , 還 有 周石 先生 , 是 我 父親 的 上司 。 其後 我 赴 台 升學 , 跟 繆雨 沒有 聯絡 了 , 直到 許多 許多 年 後 , 讀完 博士 , 回到 香港 工作 , 有 一 回 跟 妻子 在 澳門 賭場 內 遠遠 看見 繆 伯伯 , 他 賭 百家樂 , 情緒 高度 投入 , 彷彿 眼前 輸贏 才 是 正事 , 昔日 的 時評 筆仗 皆 屬 笑話 , 人生 意義 此時 此刻 盡 在 撲克牌 的 紅黑 大小 之上 得到 落實 。 當時 我 仍 是 沉迷 賭海 的 馬家輝 , 對 他 當然 多 了 一 份 景仰 , 暗想 他日 自己 老去 , 吃不動 了 , 走不動 了 , 做不 動 了 , 但 若 仍 有 這 份 力氣 和 精神 在 賭桌 上 尋求 刺激 , 必 是 晚年 的 最 大 快樂 與 安慰 。 幾 年 後 , 早上 閱讀 , 忽 見 新聞 指 繆雨 先生 被 發現 倒斃 家 裡 , 獨自 一 人 , 多 天 無 人 知道 ; 想 是 心臟病 發作 , 跟 寫作 無關 , 也 跟 賭博 無關 。 一九九二年 的 一百五十 張 名片 ─ 胡洪俠 到 現在 我 都 喜歡 去 振華路 走走 , 去 燕南路 轉轉 , 再 去 附近 的 一 家 老字號 酒家 吃吃飯 。 我 當然 知道 , 地處 深圳 福田區 的 這 一帶 早已 不 是 二十 年 前 的 樣子 : 蓋 了 太多 的 高樓 , 擠 了 太多 的 車 , 添 了 太多 的 人 , 冒出 了 太多 的 招牌 。 除了 路名 , 和 路 邊 的 幾 棵 榕樹 , 並 沒有 多少 當年 的 痕跡 留到 今天 。 才 二十多 年 , 卻 已 面目全非 了 好幾 回 。 在 深圳 , 滄海桑田 是 件 容易 的 事 。 一九九二年 七月 的 一 天 , 我 搭 的 士 ( 計程車 ) 到 振華路 蘭光 大厦 十樓 報到 。 行 前 同學 說 , 出 了 火車站 你 不要 坐 公共汽車 , 車 很 難找 , 話 很 難懂 , 人 也 容易 被 偷 , 還是 打 的 安全 。 可是 坐 在 的 士 裡 我 照樣 緊張 。 我 拚命 想 辨認 東西 南北 , 可是 到 現在 我 都 認為 深南 大道 是 南北向 的 。 放下 行李 我 急 著 到 街 上 熟悉 環境 。 先 走 一 段 振華路 , 然後 右拐 , 是 燕南路 。 那時 燕南路 邊 都 是 小 飯館 小 商店 , 賣 衣服 , 賣 文具 , 也 賣 電子錶 、 長筒襪 和 力士 香皂 。 我 幾乎 是 空手 闖 深圳 的 , 手頭 沒有 多少 閒錢 。 轉來轉去 我 竟 忍不住 花 幾 塊 錢 買 了 件 東西 。 那 是 我 來 深圳 買 的 第一 件 東西 ── 一 本 名片簿 。 我 為什麼 會 買 一 本 名片簿 ? 現在 想想 都 莫名其妙 。 此刻 我 從 雜物箱 中 將 它 翻 了 出來 。 是 窄窄 高高 的 那 種 , 原木色 皮革 的 封面 封底 包裹 著 三十 張 塑膠 卡袋 。 一 張 卡袋 正反 兩 面 可 裝 六 張 名片 。 我 數 了 數 , 當年 我 共往 這 名片簿 中 放 了 一百五十 張 名片 。 這 是 我 在 深圳 認識 或 打 過 交道 的 第一 批 人 。 我 一 張 一 張 讀 下去 。 有的 名字 , 會 讓 我 笑 一 笑 ; 有的 則 讓 我 搖頭 ; 而 大部分 的 名字 , 竟然 都 如此 陌生 , 我 都 懷疑 自己 當年 是否 真的 和 他們 交換 過 名片 。 有的 名字 一 入 我 眼 , 那 人 的 臉孔 即 隨之 浮現 ; 有的 則 讓 我 久久 發呆 : 愈 是 想 抓住 轉瞬 即 逝 的 碎影 , 讓 面龐 再 真切 一些 , 那 影像 就 愈 模糊 , 似乎 刹 那 間 淹沒 在 了 一 波 一 波 的 水紋 中 。 能 讓 我 憶起 名字 背後 音容 笑貌 的 名片 少之又少 , 其餘 的 那些 , 名字 就 只 是 幾 個 字 而已 , 不管 卡片 上 寫 的 是 什麼 公司 , 什麼 職務 , 電話 是 多少 , 郵政 編碼 是 多少 , 傳真 號碼 是 多少 , 我 都 無法 證明 , 名片 上 的 這 個 人 , 在 我 的 生活 中 曾經 存在 過 。 一百五十 人 之中 , 有 同行 , 有 同鄉 , 有 政府 官員 , 有 「 三 資 」 企業 老闆 經理 , 有 內地 駐 深辦 的 員工 。 這 正 是 我 初 來 深圳 時 的 交往 格局 。 當時 我 是 《 深圳 商報 》 「 外引 內聯 」 專版 的 編輯 和 記者 , 經常 採訪 的 是 各 地 來 深圳 的 招商會 與 考察團 。 他們 是 一 群 特殊 的 流動 人口 , 來 深圳 的 目的 說 是 招商 引資 , 其實 也 就 是 來 呼風喚雨 一 番 , 至於 簽 的 合同 是否 有效 , 談好 的 資金 是否 落實 , 天 知道 。 他們 說 他們 是 來 交朋友 的 , 是 來 發 請帖 的 , 於是 , 任何 一 個 招商會 上 , 名片 都 是 滿 手 抓 滿 天 飛滿 桌子 擺 的 都 是 。 把 自己 的 名片 遞出去 , 嘴 裡 說 著 「 認識 一下 」 或者 「 多 聯繫 」 , 其實 很多 人 心 裡 也 明白 , 人生 有緣 見 此 一 面 , 以後 哪裡 還 有 重逢 的 機會 。 初 見 即 是 永別 , 名片權 當 紀念 。 時間 一 長 , 名片 就 真的 成 了 記憶 的 載體 或 失憶 的 證明 。 不過 , 名片 也 可以 是 特殊 的 文獻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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