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蜈蚣 的 生存 能力 特強 , 我 喜歡 。 我 有 兩 個 毒蟲 舅舅 , 性格 截然 相反 , 一 個 非常 尖銳 刻薄 , 經常 皺 著 眉頭 , 一 雙 眼睛 像 在 噴火 , 曾 因 借錢 不遂 而 拿 刀 砍 我 外公 , 暴戾 可見一斑 。 另 一 個 呢 , 幽默 風趣 , 像 喜劇 裡 的 小人物 , 長相 也 有點 似 葛優 , 就 是 這 個 可憐 的 前任 警察 , 我 跟 他 比較 談得來 , 不 怕 他 , 還 曾 把 暑假 打工 的 錢 借給 他 買 毒品 , 說 借 , 其實 是 送 , 他 根本 沒 還 。 他 倒 還 了 我 不少 關於 牢房 的 故事 。 像 這 個 : 有 一 個 中年 男人 的 妻子 倒斃 在 家 , 明明 是 服藥 自殺 , 不 知 何故 , 警察 查 了 半 天 , 最後 得出 謀殺 結論 , 並 指 凶手 是 他 , 為了 騙取 保險金 , 他 被 捕 被 判 , 要 坐 二十 年 大牢 。 在 獄 中 , 他 每 天 哭 , 每 天 哭 , 哭 得 天崩地裂 , 把 獄友 煩死 了 , 舅舅 的 社團 老大 受不了 了 , 指派 他 把 這 個 男人 狠揍 一 頓 , 警告 他 不准 哭鬧 。 舅舅 不 算 狠 角色 , 下不了 手 , 改用 語言 恐嚇 策略 , 威脅道 如果 他 再 哭 , 會 派 一 個 同志 小弟 把 他 雞姦 , 令 他 生 不如 死 。 豈料 , 這 男人 聽完 , 驚嚇 到 了 , 哭 得 更 厲害 , 哭到 不可收拾 , 蜷縮 在 監倉 角落 , 整 個 人 崩潰 了 , 只 能 被 送到 醫院 療理 , 三 個 月 後 回來 , 不再 哭 了 , 臉 如 死灰 , 陷入 精神 失常 狀態 , 開始 間 歇地 狂笑 , 並且 邊 點頭 邊 喃喃自語 : 我 真的 殺 了 人 ! 我 真的 殺 了 人 ? 感嘆號 和 問號 交集 , 而 他 在 交集 的 漩渦 中 沉淪 下去 , 完全 脫離 了 現實 人間 。 後來 呢 ? 我 追問 舅舅 故事 結局 。 舅舅 答道 , 不 知道 啊 , 我 出獄 了 , 但 我 猜 應該 會 被 送去 精神病院 吧 。 我 一直 懊惱 , 早 知道 乾脆 把 他 揍 個 鼻青臉腫 算了 , 不 嚇唬 他 , 說不定 他 不會 發瘋 。 我 是 做 孽 啊 。 牢房 裡面 , 那 個 … … 嚴重 嗎 ? 我 忍不住 八卦 。 那 個 是 什麼 , 舅舅 懂 的 。 有 啊 , 進去 的 小 白 臉 總會 被 人 欺負 的 , 嘿 , 所以 你 千萬 別 進去 , 你 會 被 搞死 的 。 舅舅 調侃 道 。 聽說 還 有 人 故意 犯 些 小案 , 被 抓 了 , 坐牢 半 年 , 就 當是 進去 「 獵艷 」 , 快樂 得很 。 又 有 兩 個 傢伙 在 獄 中 談戀愛 , 打 得 火熱 , 其中 一 個 先 放出去 , 兩三 個 月 後 , 受不了 寂寞 , 竟然 放火 焚燒 路 邊 的 垃圾桶 , 為 的 只是 能夠 重回 牢獄 跟 愛人 團聚 。 我 沒 見 過 他們 , 不 知道 是 真 是 假 , 只是 聽 兄弟 這樣 說 , 我 是 相信 的 。 牢 裡 的 人 來自 五湖四海 , 我 最 不 服氣 的 是 那些 洋人 , 你 坐牢 我 也 坐牢 , 憑 什麼 我 吃 的 東西 像 狗食 , 你 卻 可以 吃 牛扒 飲 牛奶 , 還 有 一 大 堆 英文 報紙 雜誌 可 讀 , 真 他媽的 種族 歧視 ! 牢房 的 故事 說 得 興起 , 舅舅 索性 也 唱 牢房 的 歌 , 扯開 嗓門 , 高聲 喊唱 : 「 無 自由 , 失 自由 , 傷心 痛心 眼淚 流 ; 我 行 錯步 , 走錯步 , 此 番 心傷透 … … 」 他 說 這 是 監獄 裡 最 流行 的 歌 , 有 人 輕輕鬆鬆 地 唱 , 有 人 則 唱 得 淚流滿臉 , 最 過癮 是 在 洗澡房 裡 , 幾十 人 一邊 淋浴 一邊 高唱 , 似 演戲 卻 又 不 是 演戲 , 慷慨 激昂 , 氣氛 配合 , 是 坐牢 的 獨有 享受 。 其實 我 另 有 一些 少 時 玩伴 曾經 坐牢 , 或 因 商業 犯罪 , 或 因 暴力 打架 , 我 也 聽 過 他們 說出 如此 或 如彼 的 牢房 故事 , 也 真 應驗 了 托爾斯泰 名言 : 「 幸福 的 家庭 都 千篇一律 , 悲慘 的 家庭 卻 各 有 際遇 。 」 但 最 令 我 感到 哀傷 的 倒是 一 位 當 了 三十多 年 獄吏 的 叔公 ── 即 我 外公 的 弟弟 ── 所 說 的 牢房 話語 , 他 沒 犯 過 罪 , 卻 一輩子 在 牢房 生活 , 居住 的 宿舍 在 牢房 旁邊 , 每 天 上班 的 地方 是 牢房 裡面 , 牢房 在 他 身 上 打下 的 烙印 並 不 來得 比 真正 的 囚犯 少 。 我 小時候 跟隨 父母 去 過 叔公 住 的 宿舍 , 遠遠 望 向 監獄 , 高 牆 , 鐵網 , 一般人 或 會 感到 恐懼 或 厭惡 , 不 知 何故 , 我 卻 隱隱 覺得 刺激 , 覺得 裡面 有 好多 故事 , 甚至 幻想 自己 一旦 坐牢 , 必 找 機會 於 月黑風高 之 夜 攀 牆 逃遁 。 最 吸引 我 的 終究 不 是 坐牢 而是 越獄 , 從小 我 便是 一 個 不 守 規矩 的 男子 。 「 一 個 自由人 , 在 追趕 監獄 」 ─ 胡洪俠 五十多 年 前 的 甘肅 酒泉 夾邊溝 勞改 農場 是 一 座 人間 地獄 。 那時 那裡 關押 過 三千 名 右派 , 幾 年 後 就 只 剩下 了 三 、 四百 人 , 其餘 的 , 差不多 都 因 饑餓 而 死 。 高爾泰 有幸 活 了 下來 。 他 在 散文 〈 沙棗 〉 中 說 , 有 次 出工 時 他 發現 遠處 的 沙丘 上 有 顆 沙棗樹 , 好不容易 等到 收工 , 獨自 掉 隊 , 偷偷溜 去 採摘 。 沒 人 發現 他 , 因為 大家 已經 疲乏 至極 , 饑餓 欲 死 , 無心 也 無力 關注 別人 。 他 也 沒有 逃走 的 念頭 , 因為 根本 無 路 可以 活 著 走出去 。 高爾泰 接下來 寫 他 如何 尋找 隊伍 , 如何 拚死 撐住 , 如何 沒有 迷路 。 他 說 他 像 一 頭 孤狼 , 在 集體 中 聽 人 擺布 , 早已 沒有 了 自我 , 而 此刻 忽然 孤身 一 人 , 竟然 覺得 有 自由 之 感 。 可是 他 畢竟 要 回到 那 列 長長 的 饑餓 隊伍 中 去 , 於是 嘆道 : 「 月 冷籠沙 , 星垂 大 荒 , 一 個 自由人 , 在 追趕 監獄 。 」 多 年 前 初 遇 高爾泰 《 尋找 家園 》 , 讀 至 此 , 不由 棄 書 長嘆 , 想 狂歌 , 想 醉 酒 。 《 對照記 @ 1963Ш 》 輪到 寫 「 監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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