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不久 ， 曉嵐 給 我 寄來 了 他 在 作家 出版社 新 出版 的 長篇 小說 《 沒有 淨土 》 。 都 三十 年 了 ， 他 終於 把 小說 寫 了 出來 。 我 想 給 這 本 書寫 篇 書評 ， 題目 是 現成 的 ： 〈 一 個 自由人 ， 在 追趕 監獄 〉 。 移民 福建 、 新北 、 宜蘭 、 花蓮 、 台北 ─ 楊照 二○一三年 三月 ， 鳳凰台 《 鏘鏘 三 人 行 》 的 竇文濤 和 梁文道 ， 特別 大隊 人馬 移師到 台灣 拍 系列 專輯 ， 我 幫 他們 安排 到 宜蘭 走走 。 在 宜蘭 海邊 朋友 相見 ， 他們 很 自然 地 問起 ： 「 你 是 宜蘭人 ？ 」 我 回答 ： 「 我 祖父 是 在 宜蘭 冬山 長大 的 。 」 節目 中 三 人 坐 在 能夠 遠眺 龜山島 的 沙灘 上 閒聊 ， 聊到 了 台灣 的 山 與 海 ， 我 順口 說 ： 「 你們 應該 去 過 花蓮 ， 那 是 我 的 家鄉 … … 」 文濤 、 文道 沒有 多 問 ， 不過 我 自己 心 底 難免 覺得 好笑 ， 他們 會不會 狐疑 ： 不 是 才 說 你 是 宜蘭人 ， 怎麼 馬上 又 變成 花蓮人 了 ？ 我 是 宜蘭人 ， 也 是 花蓮人 ， 更 是 道道地地 在 台北 出生 在 台北 長大 的 台北人 。 怎麼 會 這樣 ？ 這 牽涉到 我們 一 家 的 移民 歷史 ， 請 容 我 從頭 說起 。 台灣 的 開發 ， 很 自然 地 是 從 平原 肥沃 之 地 開始 ， 再 擴散到 丘陵 地帶 。 從 方便 登岸 的 西邊 先 開發 ， 經過 了 很 長 時間 才 轉往 高山 阻隔 的 東岸 「 後山 」 。 我們 家 祖先 清朝 時 從 福建 來到 台灣 ， 不 算 太晚 ， 因而 最早 落腳 在 今天 新北市 淡水 、 三芝 一帶 ， 屬 淡水河 河口 沖積地 ， 可 漁 可 農 ， 算是 相當 不錯 的 環境 吧 。 然而 到 了 我 曾祖父 或 更 前 一 代 ， 就 從 淡水 河域 離開 ， 轉往 當時 才 剛剛 開闢 的 宜蘭 。 族譜 上 不會 記載 究竟 發生 了 什麼 事 ， 到 我 這 一 代 ， 家族 中 對 這 段 過程 也 全無 記憶 了 。 不過 可以 合理 推測 ， 過 得 順利 、 混 得 好 的 ， 應該 不會 捨棄 淡水河口 ， 翻山越嶺 徙遷到 宜蘭 去 吧 ！ 從 三芝 到 宜蘭 ， 顯然 比較 接近 是 撤退 另 尋 生路 。 祖父 的 童年 ， 在 宜蘭 冬山 度過 。 最近 十幾 年 來 ， 冬山 在 台灣 知名度 很 高 。 有 一 段 整治 得 非常 漂亮 的 冬山 河岸 ， 每 年 盛大 舉行 「 童玩節 」 ， 孩子 們 可以 在 這裡 自在 、 安全 地 戲水 ， 還可以 攀爬 刺激 的 高空 吊索 ， 然後 坐 在 大 帳棚 裡 觀賞 來自 世界 各 地 的 戲劇 、 舞蹈 表演 。 去 參加 童玩節 變成 了 一 代 台灣 小孩 成長 的 共同 經驗 。 我 小時候 看到 的 祖父 童年 故鄉 冬山 ， 卻 完全 不 是 那麼 回 事 。 我 的 印象 中 ， 沒有 冬山河 的 蹤跡 ， 只 有 陰沉沉 的 天空 ， 另 一 房 的 堂叔 們 居住 的 地方 旁邊 有 工廠 ， 空氣 中 彌漫 著 奇異 的 金屬味 ， 爸爸 說 那 是 做 罐頭 工廠 發出 的 味道 ， 因為 工廠 做 的 不 是 鯖魚 罐頭 、 鳳梨 罐頭 或 任何 罐頭 ， 而是 外面 那 個 拿來 裝 東西 的 馬口 鐵罐 。 祖父 十二 歲 那 年 ， 我們 這 一 房 又 離開 了 宜蘭 冬山 ， 遷居 到 花蓮 。 算算 那 應該 是 一九二○年 左右 ， 距離 日據 時代 的 重要 工程 ── 臨海 道路 ， 也 就 是 後來 的 蘇花公路 ， 通車 都 還 有 十幾 年 的 時間 。 為什麼 又 離開 了 至少 還是 蘭陽 平原 上 的 據點 ， 穿越 當時 還 沒有 行車 道路 的 高山 峻嶺 ， 遠走到 山背面 的 花蓮 去 呢 ？ 同樣 的 ， 我 也 找 不 到 確切 答案 ， 只 能 循例 合理 猜測 ， 或許 是 在 繁衍 分支 的 過程 中 ， 曾祖父 這 一 房分 不 到 夠 好 的 田產 ， 所以 乾脆 再 往 人煙 更 稀疏 的 後山 探險 找 機會 吧 ！ 顯然 我們 家 到達 花蓮 的 時間 相對 較 早 ， 因而 能夠 占 居在 市區 最 熱鬧 的 地區 。 一九五○年代 之後 ， 台灣 到處 地名 大 改變 ， 舊有 日本式 的 某 町 幾 目 取消 了 ， 代 之 以 中國式 命名法 。 幾乎 毫無 例外 ， 每 個 城鎮 最 主要 的 三 條 道路 ， 一定 叫 中華路 、 中山路 、 中正路 ， 而且 基於 現實 權利 意識 考量 ， 往往 中正路 又 比 中山路 、 中華路 來得 重要 。 三 條 大 幹道 之外 ， 其他 幾 條 路 則 依照 方位 及 熱鬧 程度 ， 分別 習用 大陸 的 地名 。 我們 老家 地址 是 中正路 ， 旁邊 則 鄰接 上海街 、 南京街 ， 能 不 熱鬧 ？ 不過 再 怎麼 熱鬧 的 花蓮 街道 ， 畢竟 還是 無法 和 台北 相比 。 一九六二年 ， 我 出生 前 一 年 ， 爸爸 帶 著 媽媽 和 當時 已經 出生 的 三 個 女兒 ， 舉家 遷往 台北 。 爸爸 搬家 的 理由 ， 我 就 知道 了 。 一來 因為 婚後 媽媽 和 祖母 相處 得 不 是 很 好 ， 二來 因為 外婆 是 台北人 ， 在 台北 有 一定 的 親戚 照應 ， 有 一定 的 條件 可以 讓 爸 媽 北上 來 試試 機會 。 在 一 個 意義 上 ， 爸爸 的 決定 ， 逆轉 了 我們 家 多 代 以來 的 移居 方向 。 從 福建 渡過 黑水溝 退到 海外 孤島 上 ， 再 從 淡水河 口 退到 蘭陽 平原 ， 再 從 平原地 退到 山 間 盆地 。 爸爸 不再 退 了 ， 他 勇敢 地 前進 至 台灣 最 繁華 的 中心 ， 在 台北 的 東門 ， 今天 的 永康街 一帶 ， 開 了 一 家 文具行 ， 就 在 那裡 ， 他 的 第一 個 ， 也 是 唯一 的 兒子 隨後 在 一九六三年 誕生 。 我 能 告訴 你 一 個 祕密 嗎 ？─ 馬家輝 一九九○年代 我 有 兩 次 機會 可以 留在 美國 成為 「 移民 」 ， 亦即 從 「 香港人 」 變身 所謂 「 華僑 」 ， 但 我 都 避開 了 ， 理由 非常 簡單 ， 簡單 得 有點 純直 可笑 。 其 一 是 ， 我 的 英語 水平 實在 太 差 ， 我 不 希望 在 美國 生活 時 由於 受限於 語言 而 遭遇 不 順暢 ； 其 二 是 ， 我 實在 太 懷念 香港 的 雲吞麵 和 牛腩河粉 ， 我 不 願意 住在 一 個 沒辦法 在 半夜 兩點 走到 街頭 吃到 這 兩 種 食物 的 異域 城市 。 打從 第一 天 到達 美國 ， 那 是 一九八九年 的 八月 ， 我 已經 知道 自己 不 喜 長居 此 地 。 話 說 那 天 從 香港 搭機 來到 芝加哥 ， 借住 於 一 對 香港 留學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