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 小 歷史 也 會 ， 而且 更 容易 。 比如 我們 村 的 歷史 。 我們 村地處 衛運河 西岸 ， 誕生 時 叫 胡官 大屯 ， 現在 叫 胡官屯 ， 那 個 「 大 」 字 不 知 何 年 何 月 給 弄丟 了 。 胡官大屯 歷來 屬 山東 管轄 ， 和 孔子 、 孟子 ， 和 梁山 好漢 一百 單 八 將 ， 和 西門慶 與 潘金蓮 ， 和 海源閣 藏書樓 ， 同 屬 一 塊 土地 。 誰 想到 了 一九六四年 ， 我們 村 又 歸 了 河北 。 村名 又 有 何 來歷 ？ 地名志 上 說 ： 「 據 查 ， 明成祖 時 ， 此 處 是 明將 胡大化 封地 ， 後人 們 定居 此 處 ， 得名 胡官 大屯 。 」 我們 的 「 糊塗 」 不妨 就 從 這裡 開始 。 史志 編纂 者 怎麼 查 的 我 不 知道 ， 翻 那 本 厚厚 的 《 明人 傳記 資料 索引 》 ， 我 根本 找 不 到 胡大化 的 名字 。 村裡 人 說 ， 胡大化 是 明朝 開國 名將 胡大海 的 弟弟 ， 當年 跟 著 燕王 朱棣 掃 北 ， 戰功 赫赫 ， 封為 「 胡 大官人 」 ， 所以 有 胡官 大屯 。 可是 ， 到處 都 可以 找到 胡大海 ， 偏偏 就 找 不 到 胡大化 。 史書 上 連 胡大海 將軍 的 養子 都 誇 了 幾 句 ， 他 若 有 親弟弟 ， 豈 有 不 提 之 理 ？ 史書 上 反而 有 胡大海 「 絕後 」 的 定論 ， 說 他 的 兒子 一 為 朱元璋 所 殺 ， 一 為 叛軍 所 殺 。 他 若 有 親弟弟 ， 這 弟弟 還 有 名望 有 封地 ， 史官 焉能 視而不見 ？ 清朝 倒 有 幾 個 叫 「 胡大化 」 的 ， 可是 我們 的 爺爺 的 爺爺 的 爺爺 們 不 認 ， 他們 一定 覺得 ， 讓 祖先 攀上 大 明朝 開國 元勳 胡大海 才 算 靠譜 ── 靠 了 族譜 。 還 有 ， 我們 這 「 胡 」 姓 又 是 從 何 而 來 ？ 聽 村 裡 老人 說 ， 我們 這 「 胡 」 ， 乖乖隆 裡 咚 ， 那 可 不得了 。 我們 的 祖先 原是 安徽人 ， 後來 跟 著 朱皇帝 南征北戰 ， 到 了 這 無 山 無 水 、 十 年 九 旱 的 破 平原 。 他們 又 說 ， 我們 的 先人 是 從 山西 那邊 遷過來 的 ， 那 地方 叫 洪洞縣 老鴰窩 ， 那 老鴰窩 有 顆 大 槐樹 ， 那 大 槐樹 下 有 人 指 著 我們 的 先人 說 ： 「 你們 要 遷往 的 地方 ， 叫 胡官 大屯 。 」 唉 ， 這 可是 又 糊塗 了 。 不 是 說 是 胡大化 的 封地 嘛 ， 怎麼 又 成 了 山西 分派 過來 的 移民 ？ 這 胡官 大屯 和 我們 胡姓 先人 到底 誰 先 誰 後 呢 ？ 說起 這 「 先後 」 ， 又 有 一 個 極 重要 的 糊塗處 。 最近 在 網 上 看到 ， 胡官大屯 原是 有 一 座 千 年 古寺 的 ， 古時 還 有 「 先 有 臥佛寺 ， 後 有 胡官屯 」 的 說法 ， 這 對 我 可 算是 聞所未聞 的 「 千古 奇聞 」 。 網 上 說 ， 村 裡 的 臥佛寺 始 建 於 明朝 前 ， 歷任 住持 都 由 北京 潭柘寺 派來 。 最後 的 一 名 住持 仙逝 於 一九五六年 。 這 臥佛寺 曾 毀 於 火災 ， 萬曆 皇帝 撥給 銀 兩 重修 過 ， 修好 後 有 九 間 正殿 ， 東西 南 又 各 有 廂房 三 間 。 又 說 ， 建 寺 之 碑 和 重修 之 碑 一九五八年 讓 人 給 毀 了 ， 這 臥佛寺 的 歷史 已 無 文字 紀錄 可 查 。 網 上 那 帖子 一定 是 我們 村裡 人 寫 的 ， 帖主 說 ： 「 為了 弘揚 悠久 的 中華 歷史 文化 ， 期盼 再次 重修 寺院 ， 使 其 再 展 光輝 。 我們 全 村 都 想 證實 以上 的話 。 如 能 證實 有利於 我們 重修 古寺 。 」 我 也 想 證實 這 帖子 所 說 屬實 ， 我 也 想 在 胡官 大屯 重修 臥佛寺 ， 管 它 二 者 誰 先 誰 後 ， 可是 ， 這 一 堆 相關 的 信息 太 讓 人 糊塗 了 。 換句話說 ， 我 的 糊塗 那 是 相當 清楚 的 。 再 換句話說 ， 我 的 糊塗 是 需要 徹底 弄 清楚 的 。 當然 ， 歷史 也 不 總是 一塌糊塗 ， 有 些 事 也 可以 變 得 清楚 一些 。 比如 ， 總 有 人 說 我 長 得 不 像 漢族 ， 而是 像 匈奴 ， 像 鮮卑 。 可是 證據 何在 ？ 現在 有 了 ： 如果 我們 的 祖先 真的 是 胡大化 ， 而 胡大化 又 是 胡大海 的 弟弟 ， 那麼 ， 天 呢 ， 我們 是 有 波斯 血統 的 ！ 史書 上 說 得 明白 ： 胡大海 ， 字 通 甫 ， 虹人 ， 長身 ， 鐵面 ， 智力 過人 ， 祖籍 波斯 ， 其 祖先 隨 蒙古軍 來 華 … … 一九八○年代 我 曾 為 自己 家 沒有 「 海外 關係 」 而 洩氣 ， 現在 好了 ， 我們 不 需要 「 海外 關係 」 了 ， 我們 自己 就 是 「 海外 關係 」 。 喜歡 編造 歷史 的 人 最 願意 讓 歷史 成為 一 筆 糊塗帳 ， 因為 歷史 愈 糊塗 ， 編造 起來 就 愈 容易 。 如果 有 一 天 ， 我 老 無 所 依 ， 移民 總是 移 不 到 春天 裡 ， 我 可能 會 當眾 講出 下面 一 番 話 ， 諸 位 千萬 不要 相信 ： 「 各位 ， 我 胡洪俠 學問 不 好 ， 可是 我 大哥 厲害 啊 ， 這 也 足以 讓 我 青史 留名 了 。 他 名叫 胡洪騂 ， 是 著名 的 學者 ， 是 大 詩人 ， 是 歷史學家 ， 是 哲學家 ， 是 文學 領袖 。 他 的 墓誌銘 中 有 這樣 的話 ： 『 這 個 為 學術 和 文化 的 進步 ， 為 思想 和 言論 的 自由 ， 為 民族 的 尊榮 ， 為 人類 的 幸福 而 苦心 焦思 ， 敝精 勞神 以致 身 死 的 人 ， 現在 在 這裡 安息 了 ！ 我們 相信 形骸 終 要 化滅 ， 陵谷 也 會 變易 ， 但 現在 墓 中 這 位 哲人 所 給予 世界 的 光明 ， 將 永遠 存在 。 』 說 得 多 好 。 我 大哥 聽 了 一定 高興 。 怎麼 ？ 各位 不 知道 胡洪騂 ？ 對了 ， 忘 了 告訴 各 位 ， 我 大哥 後來 改 了 名字 ， 叫做 胡適 ！ 」 十六 英語 「 學 英文 為 了 讀 這 種 書 ？ 」 ─ 楊照 那 應該 是 大學 四年級 剛 開學 時 吧 ， 已經 認真 考慮 要 到 美國 留學 ， 養成 習慣 在 文學院 圖書館 定期 查看 幾 本 重要 的 英文 期刊 ， 在 JAS （ 亞洲 學會 年報 ） 上 看到 一 則 通訊 消息 ， 說 一 本 講明史 的 書 獲 提名 「 美國 全 國 書獎 」 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