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覺得 這 是 件 匪夷所思 的 事 。 當時 我 剛剛 畢業 , 在 一 所 中學 當 教師 , 工資 每 月 二十九點五 元 。 七月 是 我 參加 工作 的 第一 個 月 , 我 肯定 還 沒有 任何 積蓄 。 讀 師範 期間 我 家 每 學期 給 我 提供 五十 元 生活費 都 需要 東挪西借 , 所以 父母 也 不可能 忽然 豪情萬丈 地 說 : 參加 工作 了 , 去 買 塊 手錶 吧 ! 然後 魔術 般 搖身 變出 十二 張 面額 十 元 的 票子 。 完全 不可能 。 須知 那時 一百二十 元 是 巨款 , 再 省吃儉用 我 也 需 一 年 才 能 攢夠 。 那麼 , 我 為什麼 著急 要 買 手錶 ? 錢 是 借 的 , 這 我 記得 。 是 寫信 向 一 位 同班 同學 求援 。 同學 姓 徐 , 名 志善 , 我 平時 喊 他 徐 大哥 。 當時 恢復 高考 沒 幾 年 , 即使 是 我們 這樣 的 師範 學校 文科班 , 同學 年齡 也 相差 很 大 。 我 最 小 , 十六 歲 , 而 最 大 的 已經 二十九 歲 。 徐 大哥 年齡 幾何 我 忘 了 , 但 肯定 屬 「 三 老 」 之 一 。 這 三 位 老大哥 , 在 社會 上 已 闖蕩 多 年 , 個個 有 一 番 人生 歷練 , 在 班 裡 儼然 是 三 座 高峰 。 我們 這些 小 字輩 , 猶如 綠水 繞 青山 一般 , 自然而然 各自 投到 一 位 老大哥 麾下 , 晚飯 後 一起 散步 , 星期天 一起 逛街 。 說 是 三 個 圈子 , 人員 又 互相 交叉 , 界限 從來 都 是 模模糊糊 。 我 喜歡 跟 著 徐 大哥 「 闖蕩 江湖 」 。 他 個子 不 高 , 背 已 微 駝 。 頭髮 是 自然 捲 , 又 梳成 背頭 樣式 , 天天 一頭 波浪 流動 在 宿舍 與 教室 間 , 相當 引人注目 。 他 出身 牙醫 世家 , 會 拔牙 鑲牙 。 他 又 心 存 大志 , 一直 自學 日語 。 自習課 上 他 咿呀 哇啦 , 唸唸有詞 , 我們 都 覺納 悶 : 畢業 以後 教學 也好 , 鑲牙 也罷 , 哪裡 用得著 鬼子話 ? 他 毛筆字 寫 得 好 , 課桌 上 擺 著 筆墨 紙硯 , 平日 上課 或 課餘 聽 日語 廣播 講座 他 常常 是 小楷行書 邊 聽 邊記 。 我 跟 著 他 學習 如何 為 人 處世 , 如何 立常志 而 非常 立志 , 如何 既 要 艱苦 奮鬥 又 講 江湖 義氣 。 第一 次 下飯館兒 喝 啤酒 , 我 也 是 跟 著 他 學會 的 。 遠離 家鄉 和 父母 , 那 兩 年 , 徐 大哥 堪稱 我 的 主心骨 。 有些 事 我 急 著 要 讓 他 知道 , 願意 聽 他 的 高見 ; 有些 事 則 要 瞞 著 他 , 怕 挨訓 , 比如 談戀愛 。 買 手錶 需要 借 錢 , 我 自然 也 是 首先 向 徐 大哥 伸手 。 我 自知 此 事 不 靠 譜 , 他 必定 反對 , 所以 先 設法 把 手錶 買到 手 才 給 他 去 信 。 那 年 八月 下旬 , 收到 他 從 景縣 老家 寫來 的 回信 。 他 寫道 : 「 … … 知弟 已 買 手錶 一塊 , 急需 人民幣 , 今 隨 信 寄去 一百 元 。 俠弟 , 本 想 去 信 批評 你 , 但 又 考慮 錶 已 買到 手 , 再 說 也 晚 了 。 不過 我 還是 要 講 幾 句 : 以後 不論 購置 什麼 東西 , 要 考慮 自己 的 家庭 實際 經濟 情況 , 切莫 隨心而欲 , 不顧 其他 。 可 買 可 不 買 的 東西 , 就 不 買 。 能 以後 再 買 的 東西 , 就 不要 現在 買 , 不然 會 給 家庭 增添 負擔 , 會 給 自己 帶來 煩惱 。 愚兄 雖 能 相助 部分 , 但 你 若 不 自己 克制 , 會 滋長 你 亂花亂買 、 大 手 大腳 的 不良 思想 。 一旦 養成 這 種 習慣 , 以後 很 難 糾正 。 請 弟 細慮 。 儘管 我 不能 要求 你 事事 都 要 與 兄 協商 , 但 凡事 要 三思 而後 行 才 對 。 」 他 這 最後 一 句 話 , 當是 另 有 所 指 。 一 個 月 前 他 來信 一 封 , 對 我 談戀愛 一 事 頗為 不滿 。 他 說 , 此 事 一 開始 他 並 不 同意 , 原因 是 兩 人 相距 太 遠 , 家庭 條件 不 一樣 , 成功 的 可能性 不 大 。 他 說 , 青年人 感情 容易 衝動 , 往往 隨 時間 與 地位 的 變化 而 變化 。 「 況且 , 」 他 說 , 「 現在 只是 她 本人 同意 , 並 未 徵得 家庭 同意 。 家庭 是否 同意 這 很 難說 。 可 暫 保持 通信 聯繫 , 但 不宜 過多 , 更 不要 一 命 追求 。 過 一 段 時期 , 或者 過 一 年 左右 , 再 看 情況 。 」 他 畢竟 是 大哥 , 料事如神 。 哪裡 用得了 「 一 年 左右 」 , 幾 個 月 之後 , 那 場 沒有 風花雪月 也 沒有 生離死別 的 戀愛 , 就 忽然 結束 了 。 結束 得 毫無 戲劇性 , 似乎 一切 都 是 水到渠成 , 理應 如此 , 像 寫錯 了 收信人 地址 的 信 , 收到 的 只 是 一 張 「 此 處 查 無 此 人 」 的 白紙 簽條 。 今天 重讀 徐 大哥 的 這 兩 封 信 , 倍覺 他 當初 對 我 的 勸誡 真 如 藥石 。 可嘆 我 年少 輕狂 , 哪裡 聽 得 進 逆耳 忠言 。 我 甚至 也 記 不 起 , 當初 買 手錶 借 徐 大哥 的 一百 大 元 後來 究竟 還 他 了 沒有 。 和 徐 大哥 的 聯繫 保持 了 很多 年 , 來 深圳 後 聯繫 少 了 , 只 知道 他 還 在 北京 做生意 。 奇怪 的 是 , 那 只 海鷗 手錶 如今 竟 也 下落 不明 。 壞 了 ? 丟 了 ? 送 人 了 ? 扔 一 邊 了 ? 一概 不 知 。 算是 舊物 了 , 睹 物 傷情 , 見不著 也好 。 對 啊 , 「 睹 物 傷情 」 ! 當初 寧可 借 錢 也 要 買 手錶 , 就是 與 「 情 」 有關 。 也 難怪 啊 , 在 那 年 月 , 談 婚 論嫁 , 需 講 「 四 轉 一 響 」 ( 手錶 、 縫紉機 、 自行車 、 收音機 ) 。 手 上 無 錶 , 還 算 個 手 ? 還好意思 握 女孩子 的 手 ? 沒有 寶劍 , 英雄 無奈 ; 沒有 手錶 , 戀人 難當 。 沒有 手錶 墜住 , 你 整 個 人 輕飄飄 的 , 像 雞毛 一樣 , 隨時 飄出 別人 的 視野 。 都 說 英雄 難過 美人關 , 其實 , 手錶 這 一 關 又 豈是 好過 的 ? 還好 , 很 好 , 三十 年 前 我 已 闖過 「 手錶 關 」 , 空手 過 了 萬重山 , 至今 左手 空蕩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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