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 的 ！ 多 買 多 送 ！ 不 買 也 送 ！ 走過 棺材店 ， 我們 都 習慣性 的 轉 過 頭 不 去 看 。 看多 了 ， 果真 不 想 升官 、 發財 ， 那麼 活 著 ， 還 能 幹什麼 ？ 可是 ， 儘管 厭惡 、 唾棄 棺材 ， 還是 有 一 天 會 與 它 肌膚 相親 。 會 是 一 種 冰冰涼涼 陰陰 森森 的 觸覺 吧 ？ 升官 也罷 ， 發財 也罷 ， 總 有 與 它 肌膚 相親 的 一 刻 。 因為 死亡 與 棺材 這 對 孿生 兄弟 永遠 是 狼狽為奸 的 。 扯下面具 韋斯特 （ Nathanael West ） 曾經 如此 描寫 死亡 ： 死亡 像 穿上 一 件 溼漉漉 的 游泳衣 ── 使 人 戰慄 。 韋斯特 是 個 善於 描寫 誇大 的 小說家 ， 但是 他 對 死亡 的 體認 僅只 到 溼漉漉 的 戰慄 而已 。 我 卻 願意 這樣 說 ， 死亡 只 是 一 張 面具 ， 任何 生命 在 誕生 的 開始 ， 便 已 戴上 了 一 張 死亡 的 面具 ， 一直 到 死亡 那 天 來臨 ， 面具 便 消失 。 莎士比亞 說 過 一 句 耐人尋味 的 話 ： 懦弱 者 將 死 一千 次 ， 勇敢 的 人 卻 只要 死 一 回 。 換句話說 ， 怯懦 者 天天 把 臉 上 那 張 死亡 的 面具 誤認為 就 是 自己 原本 的 臉 ， 於是 他 要 面臨 一千 次 的 死亡 痛苦 ， 勇者 只 知道 自己 是 一 個 活生生 追求 生活 的 人 ， 他 早已 認清 死亡 只 是 一 張 面具 ， 於是 他 便 了 解 了 死亡 ， 超越 了 死亡 ， 有 一 天 ， 他 真正 面臨 死亡 ， 他 會 輕鬆 的 吹 著 口哨 ， 把 臉 上 這 張 死亡 面具 給 扯下來 ， 光榮 的 結束 一生 。 我 一直 願意 相信 海明威 是 勇者 ， 是 個 超越 死亡 的 人 ， 雖然 他 在 一九六一年 用 自己 心愛 的 獵槍 打掉 了 自己 大半 個 頭顱 。 在 印第安人營 裡 ， 因 受不了 妻子 臨盆 時 的 狂叫 ， 而 用 剃刀 自刎 的 印第安人 ， 給 了 一些 批評家 啟示 ： 海明威 的 自殺 大概 也 是 「 受不了 」 。 受不了 什麼 呢 ？ 我 一直 不 願意 如此 解釋 我 心目中 的 英雄 好漢 之 死 ， 於是 我 終於 在 他 後期 的 一 部 作品 《 戰地 鐘聲 》 找到 了 比較 滿意 的 詮釋 ， 小說 裡 因 炸燬 橋樑 而後 死亡 的 軍人 羅勃‧喬登 ， 用 他 的 犧牲 說明 了 一 件 事情 ： 人生 是 值得 活 的 ， 但是 有些 目標 卻 值得 為 此 一 死 。 所以 他 的 死 ， 是 因為 他 的 事 辦完 了 。 海明威 的 死 ， 是否 也 因為 他 的 事 辦完 了 ？ 這 是 誰 也 不 敢 斷然 肯定 的 事 ， 除非 讓 他 自己 回答 。 不過 我 一直 記得 當 海明威 完成 《 老人與海 》 這 部 傑出 作品 之後 ， 曾經 向 人 很 疲憊 而 安慰 的 透露 ： 「 我 終於 完成 了 我 一生 的 工作 目標 。 」 因此 在 我 心目中 ， 自殺 的 海明威 仍然 是 一 位 扯下 死亡 面具 而 超越 死亡 的 勇者 。 認清 死亡 只 是 一 張 面具 很 難 ， 能 輕鬆 的 扯下 死亡 面具 的 ， 更 難 。 慣聽 槍聲 的 麻雀 慣聽 槍聲 的 麻雀 樊籠 從 塵埃 散漫 的 靶場 回來 ， 卸下 了 鋼盔 、 彈袋 、 綁 腿 ， 沾 著 一 身 的 黃泥 ， 便 踱到 廚房 洗手 。 解除 武裝 一 身 輕 ， 愉快 的 吹起 〈 桂河大橋 〉 的 老調 。 空蕩 的 廚房 ， 隔 著 一 道 磚牆 卻 傳來 了 和 我 一模一樣 的 口哨聲 。 是 淘氣 的 士兵 吧 ， 還是 空谷 回音 ？ 於是 我 打開 水龍頭 ， 故意 再 吹 了 幾 聲 口哨 。 隔壁 非常 精確 的 又 傳來 一 個 音 也 不 差 的 口哨聲 。 好傢伙 ， 我 忍不住 笑 了 ， 於是 擦乾 了 手 ， 踱到 隔壁 房子 。 呈現 在 面前 的 只 有 一 個 黑色 的 大 爐灶 ， 和 幾 把 青菜 。 連 個 鬼影 也 沒有 。 「 空山 不 見 人 ， 但 聞 人語 響 」 的 神祕 和 恐怖 像 濃煙 般 纏繞 著 我 。 我 鼓起 勇氣 再 吹 一 小節 進行曲 。 空 屋子 又 蕩 起 一模一樣 的 調子 ， 只 是 這 回錯 了 幾 個 音符 。 一仰首 ， 窗口 晃掛 著 一 個 漆黑 的 鳥籠 ， 裡面 正 跳躍 著 一 隻 八哥 。 橘紅 的 喙 ， 黑 得 發亮 的 羽翼 ， 這 就 是 神祕 的 回響 ？ 有些 莞爾 ， 也 有 幾許 失望 。 難道說 ， 人類 潛意識 裡 所 尋覓 的 那 種 捉摸不定 而 又 隱祕 的 聲音 ， 在 尋 不 出 答案 時 ， 便 蘊藏 著 禪 的 「 空靈 」 和 「 頓悟 」 ， 一旦 尋著 了 ， 卻 又 喪失 了 那 份 說 不 出 的 「 美感 距離 」 。 樊籠 裡 的 八哥 呵 ， 被 困在 這 竹子 編成 的 桎梏 裡 ， 你 到底 能 模仿到 那些 音律 ？ 能 製造出 那些 音樂 ？ 拆 屋 跨出 知識 的 樊籠 ， 和 比 自己 小 幾 歲 的 士兵 混 在一起 ， 才 真正 發現 自己 的 無能 。 他們 吃 自己 養 的 豬 、 種 的 菜 ， 能夠 在 一 片 荒蕪 的 土地 上 ， 輕而易舉 的 蓋 幾 幢 營房 或 建 一 座 規模 宏大 的 博愛堂 。 而 我 呢 ？ 充其量 只 能 當 一 名 搬 磚頭 、 挑 水泥 的 臨時 小工 而已 。 國家 授給 我 軍官 的 階級 ， 難道 就 只 因為 我 比 他們 多 啃 幾 本 洋裝書 ， 能夠 在 講台 上 面不改色 、 口沫橫飛 的 大談 「 經世濟國 」 的 大 道理 ？ 某 天 午後 ， 我 率領 弟兄 去 拆 司令台 的 屋頂 ， 準備 重建 新 屋頂 。 他們 脫去 草綠色 野戰服 ， 一個個 像 猴子 般 迅速 的 上 了 屋頂 ， 開始 卸下 陳舊 的 瓦片 。 我 立 在 一 旁 ， 美其名 為 「 監工 」 ， 事實 上 也 幫不了 忙 。 春日 的 陽光 有些兒 薰薰然 ， 一些 啁啁 啾啾 的 麻雀 在 屋頂 上 玩 著 跳 方塊 的 遊戲 。 那些 糾糾 葛葛 的 紫色 牽牛花 也 順著 車輛 掩體 爬上來 ， 我 想 ， 這 個 寒冬 該 是 熬過 了 ？ 「 哈哈 ， 鳥蛋 ！ 」 一 個 士兵 從 屋頂 上 遞下 一 小 顆 有 褐色 斑點 的 麻雀蛋 ， 我 伸手 接過來 ， 一 用力 ， 蛋 在 我 手 中 被 捏碎 了 ， 流 了 一 手 土黃色 的 卵漿 。 猛然 抬頭 ， 一屋頂 驚飛 的 小 麻雀 ！ 一 個 接 一 個 的 鳥巢 從 屋頂 被 士兵 扔 了 下來 ， 絨絨 的 羽毛 從 半空 中 傾散 而 出 ， 漫天 飄搖 飛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