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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隻 手 的 手肘 安 在 腿 上 , 並 屈捲 著 手掌 撐 著 下巴 , 兩 眼 直 瞪 著 池水 久久 不 動 , 做 沉思狀 。 上課 鈴聲 一 響 , 殷 先生 立即 起身 , 緩緩 走進 教室 , 慢慢 踏上 講台 。 他 總是 以 緩慢 的 動作 , 有 節奏 地 左右 轉動 著 頭 瞪視 著 坐 在 底下 的 學生 , 然後 , 開口 就 唐突 地 冒出 類似 這樣 的 一 句 話 : 「 像 香港 錢穆 、 唐君毅 和 牟宗三 之 流 」 。 隨即 , 就 滔滔不絕 地 以 西方 自由 民主 理念 與 實證 科學 精神 批判 起 這些 專治 中國 哲學 與 歷史 的 所謂 「 新儒 」 學者 。 由於 殷 先生 整 個 動作 連貫 起來 甚為 戲劇化 , 使得 講台 彷彿 是 舞台 , 節奏感 十足 , 高潮迭起 。 對 我們 這 批 剛 進 大學 的 小毛頭 來 說 , 這 套 相當 戲劇性 的 動作 有 著 莫大 的 吸引力 , 以 時下 年輕人 的 慣用語 來 說 : 真的 是 「 酷斃 了 」 。 在 每 次 三 小時 的 課程 裡 , 殷 先生 經常 以 犀利 、 且 近乎 刻薄 的 語言 批判 著 「 新儒 」 學者 、 中國 傳統 文化 與 國民黨 政權 。 儘管 他 的 批判 不免 有所 重複 , 但是 , 我 還是 聽得 津津有味 , 他 精闢 而 犀利 的 分析 折服 了 我們 這 批 小毛頭 , 至少 對 我 是 如此 。 只不過 , 實際 對 課程 內容 的 講授 , 兩 個 學期 下來 , 殷 先生 所 指定 那 本 不到 三百 頁 的 教本 — — 他 自己 撰寫 的 《 邏輯 新引 》 , 竟然 教 不 到 一半 。 對 哲學系 本 科 學生 來 說 , 要 唸好 現代 哲學 , 邏輯 可以 說 是 最 重要 的 基本 功夫 , 但 我 當年 學到 的 幾乎 是 「 零 」 。 直到 今天 , 我 仍然 認為 , 就 一 個 教授 邏輯 的 哲學 教授 而言 , 殷 先生 沒有 盡到 應 有 的 教學 責任 , 縱然 他 擔當 了 啟蒙 導師 , 為 我們 打開 了 認識 自由 民主 理念 的 大門 。 就 我 所 知 , 在 日常 生活 上 , 殷 先生 是 一 個 相當 單純 、 甚至 不 懂得 自理 的 人 , 據說 , 他 連 搭 電梯 都 會 緊張 而 感到 不 自在 。 在 課堂 裡 , 殷 先生 教 我們 為人 做 事 要 有 科學 態度 、 講 邏輯 、 重 理性 、 不能 崇拜 權威 , 可是 , 弔詭 的 是 , 在 我 的 認知 裡 , 他 卻 是 極為 感性 的 人 , 相當 崇拜 權威 。 譬如 , 他 就 經常 告訴 我們 , 英國 哲學家 羅素 是 他 最 崇拜 的 人 , 稱 他 為 「 我 的 老 祖宗 」 , 他 每 天 晚上 都 會 凝視 著 羅素 的 肖像 , 靜默 數 分鐘 以 示 尊敬 。 同時 , 殷 先生 宣稱 他 從來 不 看 電影 , 因為 任何 電影 都 經不起 理性 邏輯 的 考驗 , 對 此 , 喜歡 看 電影 的 我 總 感到 十分 不解 , 也 相當 不 自在 。 殷 先生 多 次 對 電影 表示 「 鄙視 」 之後 , 我 終於 忍不住 , 有 一 次 下課 後 , 鼓起 勇氣 問 他 : 「 老師 , 人生 除了 講 理性 、 邏輯 與 科學 之外 , 是 不 是 也 還 容許 有 感性 的 東西 存在 ? 」 殷 先生 聽 了 之後 , 兩 眼 瞪 得 像 銅鈴 一般 大 ( 這 是 他 即將 生氣 的 慣有 表情 ) , 好 一陣子 才 回道 : 「 你 ! 你 ! 你 ! 你 ! 孺子 不可 教 也 。 」 然後 , 轉頭 就 走人 。 當時 我 嚇壞 了 , 久久 不 知 如何是好 , 從此 再 也 不 敢 問 殷 先生 問題 了 。 無論如何 , 殷 先生 身 上 流露 著 中國 傳統 文人 慣有 的 狂狷 氣息 , 對 當年 台灣 年輕 一 代 的 學子 非常 具有 吸引力 , 更 是 最 重要 的 思想 啟蒙 者 。 他 的 魅力 不只 來自 帶有 戲劇性 的 做作 動作 , 更 來自 對 中國 傳統 文化 犀利 的 分析 批判 , 以及 對 西方 自由 民主 思想 的 引介 。 依 當時 戒嚴 專制 體制 下 的 政治 氛圍 來 說 , 他 大膽 批判 時政 的 勇氣 令 人 動容 , 可以 說 是 學院 中 勇於 發聲 的 僅存 異議 知識分子 , 是 孤獨 的 勇者 , 令 人 感動 且 可敬 。 殷 先生 讓 我們 這些 學生 開始 反省 自己 所 處 的 環境 ( 尤其 是 政治 環境 ) , 對 整 個 世代 的 台大 學生 產生 了 一定 的 影響 作用 , 應當 是 肯定 的 。 至少 對 我 個人 而言 , 當年 受到 殷 先生 所 展現 知識分子 的 風範 感動 , 並 引 以為 典範 , 埋下 日後 我 從事 社會 批判 與 抗議 活動 的 種子 。 當時 , 就 哲學 本身 而言 , 殷 先生 是 以 邏輯 實證論 來 開展 有關 科學 的 論述 , 並 進而 證成 自由 民主 的 思想 。 在 他 的 導引 下 , 我們 也 跟著 閱讀 起 這 方面 的 著作 。 後來 , 我 到 了 美國 留學 時 才 瞭解到 , 就 當時 西方 ( 至少 美國 ) 哲學 的 發展 來 看 , 已經 出現 現象學 、 詮釋學 等等 不同 的 哲學 流派 與 實證論 分庭抗禮 。 顯然 , 殷 先生 沒有 注意到 這 個 不同 的 趨勢 。 當然 , 以 當時 台灣 學術界 的 封閉 與 資訊 不足 , 要求 殷 先生 注意到 針對 實證 主義 的 「 反動 」 知識 , 未免 過於 苛求 。 但是 , 以 這樣 的 知識 背景 , 當時 參與 「 新 五四運動 」 的 成員 是 很 難 充分 掌握 整 個 西方 哲學 ( 尤其 社會 科學 哲學 ) 的 發展 趨勢 與 爭論 焦點 , 只 能 讀到 什麼 就 介紹 什麼 。 就 在 這樣 的 情形 下 , 實證 主義 可以 平順 地 與 自由 主義 、 存在主義 、 荒謬 文學 或 尼采 哲學 等等 並 擺 在一起 談 。 如今 回想 起來 , 確實 令 人 感到 有點 誇張 。 但是 , 不管 怎麼說 , 對 當時 只有 十八 歲 而 求知若渴 的 我 來 說 , 殷 先生 主導 的 演講會 有 著 莫大 的 吸引力 , 我 幾乎 沒有 錯過 任何 一 場 , 並且 從中 吸收 了 不少 「 新知 」 。 「 新 五四運動 」 除了 奉 殷 先生 為 精神 領袖 , 參與 者 還 包括 一些 年輕 講師 、 助教 與 研究生 , 除了 前面 提 過 的 許登源 、 張尚德 與 陳鼓應 之外 , 還 有 何秀煌 與 趙天儀 等 研究生 偶而 參與 。 哲學系 之外 則 包括 數學系 的 助教 洪成完 、 考古 人類學系 的 助教 林宗源 、 心理學系 的 助教 楊國樞 、 歷史 學系 的 研究生 李敖 等 人 。 當時 最 受 學生 矚目 的 莫過於 牙醫系 的 學生 王尚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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