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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七六年 我 再次 回國 在 政治 大學 民族 社會學系 任教 時 , 某 一 天 楊 先生 再次 寫信 給 我 , 這 次 約 我 見面 的 地點 是 台北市 外雙溪 的 東吳 大學 社會學系 , 那 時候 他 已經 從 台大 退休 , 到 東吳 大學 籌設 社會學系 。 顯然 事 隔 多 年 , 他 已經 忘 了 過去 曾經 約談 過 我 這 件 事 。 其實 , 我 已 拿 了 學位 回國 任教 , 按理 應當 去 拜訪 答謝 他 才 對 , 如今 他 又 主動 邀約 , 我 更 是 應當 立刻 就 去 拜訪 。 當 我 再次 去 見 他 時 , 他 劈頭 就 問道 : 「 你 是 李翁柏格 教授 的 學生 嗎 ? 」 我 回答 說 : 「 是 ! 」 。 他 接著 說 : 「 我 最近 接到 李翁柏格 教授 來信 , 告訴 我 , 他 有 一 個 學生 在 台灣 的 政治 大學 教書 , 並且 把 你 的 名字 告訴 我 。 我 今天 找 你 來 , 就 是 想 商請 你 到 東吳 來 , 我 把 系主任 的 位置 交給 你 , 讓 你 有 一 個 比較 良好 的 發揮 空間 。 」 當時 除了 表示 感激 之外 , 我 立刻 回絕 , 並且 告訴 楊 先生 , 我 對 行政 工作 一點 興趣 都 沒有 , 一輩子 只 想 做 個 不 管事 的 學者 。 同時 , 我 也 把 一九六八年 與 他 初次 見面 的 往事 提出來 , 他 笑 著 說 已經 忘記 了 。 沒想到 那麼 巧 , 兩 次 見面 竟然 是 因為 同 一 個 人 。 這 件 事 讓 我 深深 感覺到 , 楊 先生 不 只 是 一 個 大公無私 的 知識分子 , 更 是 懂得 提攜 後輩 的 謙謙 君子 , 有 著 中國 傳統 讀書人 所 期盼 嘉勉 的 胸襟 和 涵養 , 令 人 敬佩 。 楊 先生 已 過世 很 久 了 , 至今 還是 令 我 非常 感懷 , 今天 的 學術界 已 找 不 到 像 他 這樣 的 君子 了 。 就 在 諸多 「 貴人 」 的 庇蔭 下 , 我 別 無 選擇 地 去 了 唯一 給 我 獎學金 的 密蘇里 大學 哥倫比亞 校區 社會學系 攻讀 博士 學位 , 也 再次 改變 了 專攻 的 學門 。 事實 上 , 之前 我 只 在 大二 時 上 過 一 門 陳紹馨 先生 教授 的 「 普通 社會學 」 , 而且 還是 經常 蹺課 混 過 , 如今 竟然 要 到 美國 唸 社會學 博士 , 對 我 而言 , 既 唐突 , 膽子 也 確實 過 大 。 儘管 在 行 前 幾 個 月 裡 臨時 找來 一 本 丁馬謝夫 ( Nicolas S . Timasheff ) 的 《 社會學 理論 : 其 本質 及 成長 》 ( Sociological Theory: Its Nature and Growth ) 的 「 海盜版 」 惡補 一 番 , 但 因 缺乏 一定 的 社會學 知識 背景 , 所以 不但 沒 看完 , 而且 沒 看懂 。 我 就 在 這樣 的 情況 下 整裝 赴 美 留學 去 了 。 由於 社會學 基礎 幾乎 是 零, 我 到 美國 的 第一 個 學期 非常 緊張 , 用 英文 理解 帕森斯 ( Talcott Parsons ) 、 高夫曼 ( Erving Goffman ) 這些 大師 的 書 簡直 是 要 了 我 的 老命 。 有 天 李翁柏格 教授 到 我 的 研究室 來 , 看見 我 正在 讀 帕森斯 的 《 社會 體系 》 ( Social System ) , 立刻 說道 : 「 不得了 , 你 竟然 在 讀 帕森斯 的 書 , 我 從來 就 看 不 懂 他 的 東西 。 」 我 只好 笑笑 , 也 說道 : 「 我 也 看 不 懂 。 」 當時 , 我 確實 是 讀 不 懂 , 胡亂 地 瞎猜 , 只 是 好歹 及格 , 把 課 修 過 , 其中 辛酸 自難言喻 。 後來 能夠 順利 拿到 社會學 博士 學位 , 我 覺得 最 主要 應當 是 得力 於 我 在 台大 心理學 系所 受到 嚴格 之 實證 主義 經驗 方法 與 統計 訓練 , 這 真 得 感謝 劉英茂 與 楊國樞 兩 位 老師 , 尤其 是 劉 老師 。 再者 , 以 我 個人 的 心性 來 看 , 改唸 社會學 這樣 陰錯陽差 的 順勢 選擇 卻 是 正確 的 。 假如 我 繼續 留在 心理學界 , 既 使 拿到 名校 博士 學位 , 也 仍 是 一 個 懸掛 實證 主義 旗幟 的 心理學家 或 社會 心理學家 , 而 不 是 今天 這樣 讓 我 有 更 大 空間 調整 自己 的 興趣 , 以 從事 社會 理論 思考 為 職志 的 社會 學者 了 。 六○年代 學運 與 密大 校園 一九六八年 我 赴 美 唸書 時 , 剛好 是 西方 馬克思 主義 左派 理論 開始 興盛 ( 至少 在 美國 是 如此 ) , 也 是 西方 學生 運動 蓬勃 的 年份 。 那 一 年 , 發生 在 法國 巴黎 的 左派 革命 運動 ( 以及 學運 ) 立刻 波及 美國 , 此後 一 兩 年 內 , 美國 大學 校園 內 的 學生 抗議 是 家常便飯 。 當時 密大 社會學系 是 學校 內 學生 參與 運動 的 重鎮 , 不單 學生 參加 , 一些 老師 也 加入 , 有 幾 位 老師 被 校方 盯上 影響 加薪 , 這些 老師 還 告到 「 美國 教授 協會 」 進行 仲裁 , 結果 判 學校 敗訴 , 一時 轟動 全 美學界 。 美國 學生 運動 風起雲湧 之 際 , 中國 文化大革命 也 正 如火如荼 進行 著 。 那 時候 , 美國 最 暢銷 書籍 之 一 竟然 是 《 毛澤東 語錄 》 ( 英文版 ) 這 本 紅色 小冊子 。 我 有 很多 美國 同學 ( 尤其 學運 份子 ) 相當 敬佩 毛澤東 , 認為 他 是 英雄 , 乃至 是 解放 人類 文明 的 救星 。 他們 讀 《 毛語錄 》 , 參與 遊行 的 時候 也 都 帶 著 《 毛語錄 》 , 高呼 毛澤東 萬歲 。 密蘇里州 聖路易市 的 華盛頓 大學 社會學家 古德納 ( Alvin Gouldner ) 甚且 寫 了 一 篇 文章 〈 紅衛兵 〉 ( Red Guard ) , 大力 推崇 文化大革命 , 認為 是 人類 文明 史 中 最 徹底 由 下 而 上 的 革命 , 使得 人類 可能 達致 全盤 革命 的 契機 。 今天 回頭 再 讀 這樣 的 文章 , 不免 讓 人 覺得 , 這 是 躲 在 學院 象牙塔 中 之 西方 左派 蛋頭 教授 的 一廂情願 觀點 , 根本 不 理解 文化大革命 在 中國 社會 情境 中 的 政治 權力 鬥爭 意涵 , 與 背後 所 隱藏 之 有關 中國人 的 行事 理路 與 文化 模態 。 總之 , 我 就 在 這樣 的 時代 氛圍 中 進入 密大 社會學系 , 主修 社會 心理學 , 外加 強調 傳播 理論 ( 配合 指導 教授 的 研究 ) 與 統計 。 當時 美國 社會學界 可 說 是 量化 研究 最 興盛 的 時代 , 而 社會學 理論 , 則 是 以 美國 本土 出身 之 帕森斯 為首 的 結構 功能 論 蔚為 主流 。 學運 帶來 的 是 一 股 新 的 思想 刺激 , 其中 在 加州 大學 聖地牙哥 校區 任教 之 法蘭克福 學派 ( Frankfurt School ) 健將 馬庫色 ( Herbert Marcuse ) , 扮演 學運 精神 領袖 與 革命 導師 的 關鍵 角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