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 只 能 苦苦 追趕 節奏 ； 又 或者 ， 他 把 半 杯 滿 的 咖啡 掉到 地 上 ， 因為 太 重 ， 握 不 住 ； 又 或者 ， 他 沒有 力氣 操作 指甲剪 。 他 往 下 看看 左手 醜怪 的 長 指甲 ， 再 看看 右手 修剪 整齊 的 指甲 。 這 不 是 一時 的 毛病 。 他 秋天 沒辦法 在 芝加哥 表演 了 。 他 全 身 赤條條 ， 他 一向 有 裸睡 習慣 ， 與 卡麗娜 同床共枕 的 那些 年 向來 如此 ， 而 卡麗娜 總是 穿著 高領 法蘭絨 睡衣 ， 腳 上 還 套 著 及膝 長襪 。 他 嘗試 著 想像 她 赤身 裸體 的 模樣 ， 但 腦海 卻 總 浮現出 其他 女人 。 這麼 做 通常 能 讓 他 勃起 ， 他 現在 很 樂見 可以 來 場 愉悅 的 自慰 消遣 ， 可是 對 未來 的 可怕 預期 令 他 焦慮 ， 他 的 老二 癱軟 ， 跟 身體 其他 部位 一樣 ， 一 動 也 不 動 。 他 的 體熱 在 被褥 下 形成 一 個 舒適 的 繭 ， 包覆 著 他 ， 跟 臥室 裡 不 請 自來 的 低溫 形成 強烈 對比 。 他 掀開 被子 ， 坦然 迎接 皮膚 接觸 冷冽 空氣 的 尖銳 刺骨 。 他 想 親眼 看 著 「 它 」 來 。 他 的 眼睛 細細 觀察 手臂 長度 以及 每 根 手指 的 每 個 關節 ， 尤其 右手 的 食指 和 中指 ； 他 仔細 檢查 呼吸 起伏 之間 的 胸胃 是否 異常 ； 接著 把 目光 落到 雙腿 、 腳趾 ， 他 的 感官 變 強 、 變 敏銳 ， 彷彿 獵人 全神貫注 搜尋 一 躍 而 過 的 白 毛 獵物 。 他 等待 著 ， 身體 彷彿 爐灶 上 一 鍋 水 ， 溫度 調 得 很 高 ， 鍋 裡 的 水 終究 會 煮沸 ， 只 是 時間 早晚 的 問題 。 當然 ， 他 希望 它 永遠 不要 來 ， 但是 他 也 倔強 地 躺 在 那裡 ， 歡迎 它 的 到來 ， 歡迎 它 在 他 體 內 放肆 起舞 。 第一 顆 泡泡 浮上 水面 破掉 ， 他 的 左 小腿肚 突然 肌肉 跳 了 一下 ， 抖動 了 幾 秒鐘 ， 這 是 序幕 ， 接著 跳到 右 四頭肌 ， 就 在 膝蓋 上方 ， 然後 右手 拇指 下方 肌肉 開始 顫動 ， 一 次 又 一 次 又 一 次 。 他 尤其 無法 直視 這 個 ， 右手 拇指 的 抽搐 ， 可是 無法 別過頭 去 。 他 默默 懇求 體 內 這 個 極微 小 的 敵人 。 純粹 是 湊巧 （ 因為 他 知道 他 無 權力 左右 它 的 意向 ） ， 它 就 這麼 離開 他 的 手 ， 遁入 皮膚 和 筋膜 之間 的 空間 ， 就 像 老鼠 鑽入 屋子 牆壁 裡 ， 接下來 入侵 他 的 右 二頭肌 ， 然後 是 他 的 下脣 。 這些 快速 顫動 像 漣漪 一般 起伏 ， 從 身體 某 一 處 跳到 另 一 處 ， 快速 又 連續 ， 是 不斷 翻騰 滾動 的 滾水 。 有時候 ， 抽搐 會 逗留 於 某 一 處 。 昨天 ， 它 卡在 右 三頭肌 一 處 25 美分 硬幣 大小 的 地方 ， 斷斷續續 地 收縮 ， 不斷 跳動 好幾 個 小時 。 它 在 那裡 落戶 ， 糾纏 那裡 ， 愛上 那裡 ， 走 不 開 ， 他 很 恐慌 它 會 就此 跳 個 不停 。 不過 他 知道 ， 毫無 疑問 ， 它 一定 會 停下來 。 每 一 個 肌群 的 抽搐 — — 手臂 、 腿 、 嘴巴 、 橫膈膜 — — 有 一 天 勢必 會 永久 停止 ， 所以 他 現在 應該 歡迎 這些 抽搐 才 對 ， 應該 感謝 才 對 ， 抽搐 意味 著 他 的 肌肉 還 在 ， 還 能夠 做出 反應 。 至少 目前 還可以 。 他 的 運動 神經元 正 遭到 多 種 毒素 的 毒害 ， 而 毒素 的 組成 究竟 為 何 ， 他 的 醫生 和 地球 上 任何 科學家 都 不 知道 ， 他 整 個 運動 神經元 系統 一步步 邁向 死亡 。 神經元 快 死 了 ， 仰賴 神經元 餵養 的 肌肉 ， 也 真的 快 餓死 了 ， 肌肉 每 一 次 抽搐 都 是 結結巴巴 、 喘 著 氣 在 求救 。 沒 救 的 。 但是 又 還 沒 死 。 跟 他 車子 的 油量 警示燈 一樣 ， 這些 「 肌束 顫動 」 是 早期 預警 系統 ， 赤裸冰冷 躺 在 床 上 的 他 ， 開始 算 起 數學 。 假設 油量 警示燈 亮起 ， 油箱 還 剩下 兩 加侖 左右 的 油 ， 保守 估算 ， 他 的 BMW 汽車 一 加侖 可 在 這 個 城市 跑 二十二 英里 ， 所以 油量 耗盡 之前 他 還 能 走 四十四 英里 。 他 想像 那 個 情景 ， 最後 一 滴 汽油 耗盡 ， 引擎 齒輪 嘎嘎 作響 漸漸 停下來 ， 卡住 ， 車子 完全 不 動 ， 死掉 。 他 的 右下脣 在 抽搐 。 他 不 懂 生物學 ， 不 知道 身體 的 肌肉 燃料 還 剩 多少 ， 希望 自己 還 有 機會 一一 細數 身體 的 抽搐 。 他 還 剩下 多少 英里 ？ 第三 章 卡麗娜 走 了 五 個 街區 多一點 ， 要 前往 聯邦 大道 ， 她 對 四周 人 事物 幾乎 渾然 不覺 — — 公園 長椅 下 有 麻雀 細細 啄 著 掉 在 地 上 的 馬芬屑 ； 有 個 人 溜 著 滑板 ， 裸露 的 胸膛 有 張牙舞爪 的 猛龍 刺青 ， 從 她 身旁 呼嘯 而 過 ， 滑板 輪子 嗡嗡 大作 ； 一 對 年輕 的 亞裔 伴侶 並肩 散步 ， 手 牽 著手 ； 徐徐 微風 瀰漫 著 菸味 ； 推車 裡 的 嬰兒 嚎啕大哭 ； 狗 狂吠 著 ； 汽車 和 行人 在 每 個 路口 交替 起舞 。 然而 ， 她 的 注意力 只 往 內心 裡 去 。 她 的 心跳 速度 超過 走路 速度 所 需 ， 使 她 不安 起來 。 也 有 可能 不安 才 是 因 ， 心跳 是 果 。 她 加快 速度 ， 試圖 讓 外在 行為 跟 內在 生理 同步 ， 卻 反倒 只 顯得 她 在 趕時間 、 遲到 。 她 看 了 看 手錶 ， 完全 不 必要 的 舉動 ， 他 連 她 要 過去 都 不 知道 ， 更 遑論 早 到 或 晚 到 。 她 流 了 一 身 汗 。 走到 下 一 個 街角 ， 她 停下來 等 綠燈 ， 從 手提包 抽出 一 張 面紙 ， 伸到 襯衫 底下 擦乾 腋窩 ， 接著 想 再 掏出 一 張 面紙 ， 卻 沒有 了 ， 只好 用 手 擦擦 額頭 和 鼻子 。 到達 理查 的 地址 ， 她 站 在 臺階 下 ， 抬頭 望 向 四樓 窗戶 。 在 她 身後 ， 聯邦 大道 另 一 側 ， 三一 教堂 的 尖塔 和 約翰漢考克 大樓 （ John Hancock ） 筆直 的 玻璃 帷幕 高聳 於 紅樓 屋瓦 之間 。 他 家 有 漂亮 的 景觀 。 她 等 著 ， 沒有 回應 。 「 第二 排 ？ 」 他 眨眼 。 「 是 E 嗎 ？ 」 「 F ？ 」 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