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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 卡麗娜 坐進 理查 床 邊 的 高背椅 , 仔細 端詳 他 的 睡臉 。 他 的 雙頰 凹陷 , 隱沒 於 布滿 斑點 的 鬍鬚 之下 , 六 天 前 被 緊急 送往 醫院 之後 就 沒有 人 幫 他 刮 過 鬍子 ; 他 的 嘴脣 龜裂 結痂 ; 他 的 頭髮 和 眼睫毛 又 黑 又 漂亮 。 他 呼 一 口 氣 。 她 等 了 又 等 , 心 裡 疑惑 , 傾身 靠近 。 他 吸 一 口 氣 。 他 怎麼 還 有 力氣 繼續 呼吸 呢 ? 她 將 手 覆蓋 他 的 手 。 他 的 手 骨瘦如柴 又 冰冷 , 對 她 的 觸摸 毫無 反應 , 皮膚 有 斑點 , 是 積血 而 成 。 這 個 疾病 實在 太 醜惡 , 沒有 人 應該 承受 這 種 苦 。 「 對不起 , 理查 , 對不起 , 」 她 開始 哭泣 , 「 對不起 。 」 她 的 道歉 起初 只是 出於 對 他 罹患 ALS 的 不平和 驚恐 , 但是 隨著 她 不斷 哭泣 、 一再 喃喃 重複 , 這 聲 道歉 的 意義 也 隨之 轉變 。 她 把 身子 移到 高背椅 前沿 , 低頭 靠近 他 的 耳朵 。 「 對不起 , 理查 。 對不起 , 我 剝奪 了 你 想要 的 家庭 。 對不起 , 我 欺騙 了 你 。 我 應該 要 有 勇氣 告訴 你 真相 的 , 我 應該 放手 讓 你 去 跟 別人 過 你 想要 的 生活 。 對不起 , 我 不再 是 你 愛上 的 那 個 女人 。 是 我 把 你 推開 , 我 知道 是 我 造成 的 , 對不起 。 」 看 著 他 的 臉龐 , 她 一面 思忖 , 在 兩 人 過往 的 幽暗 長廊 尋找 更多 塵封 、 未 說出口 的 言語 。 她 找 不 到 。 臉 上 的 淚水 止息 , 她 從 邊 桌 上 的 盒子 抽出 一 張 面紙 , 擦拭 眼睛 , 擤 鼻子 。 她 深深 吸 一 口 氣 , 再 嘆 了 口 氣 , 不經意 發出 低沉 又 痛苦 的 聲音 , 是 嚎叫 。 她 再次 吸 了 口 氣 , 感覺 變輕 了 二十 年 。 「 我們 已經 盡力 了 , 對 不 對 ? 」 她 等 著 , 聽 他 呼吸 。 她 再次 把 手 覆蓋 於 他 的 手 , 掃視 他 的 臉龐 , 尋找 任何 有 反應 的 跡象 。 她 無從 得知 他 是 睡著 或 服用 高 劑量 安定文 而 昏睡 , 還是 陷入 昏迷 。 他 沒有 張開 眼睛 。 她 甚至 搜尋 他 臉部 肌肉 不由自主 伴隨 的 抽搐 , 這 是 她 能 解讀 的 跡象 。 他 一 動 也 不 動 , 他 無法 握 一 握 她 的 手 , 她 無從 得知 他 有沒有 聽到 她 說話 。 「 要是 我 以前 能 做 得 好 一點 就 好 了 。 」 「 還好 嗎 ? 」 葛瑞絲 問 。 卡麗娜 轉 過 頭 , 葛瑞絲 正 站 在 樓梯 下 , 身 上 穿著 紫褐色 的 芝加哥 大學 運動衫 、 黑色 內搭褲 、 拖鞋 , 溼漉漉 的 頭髮 挽成 馬尾 , 卡麗娜 無法 從 她 的 姿態 或 表情 判斷 她 有沒有 聽到 媽媽 的 懺悔 或 哭泣 。 「 老樣子 。 你 餓 了 嗎 ? 」 「 不 餓 。 」 彷彿 要 跟 爸爸 團結一致 似的 , 葛瑞絲 從 昨天 到 現在 都 沒 吃 東西 。 她 坐回 沙發 上 。 白晝 很 快 就 轉為 黑夜 , 黑暗 入侵 客廳 , 葛瑞絲 的 臉龐 被 腿 上 的 筆 電螢幕 照亮 , 像 手電筒 一樣 。 卡麗娜 站起來 , 打算 去 開燈 , 但是 一 起身 卻 反而 往 鋼琴 走去 。 她 坐下 , 把 手指 放 在 琴鍵 上 , 想 都 不 想 就 開始 彈 蕭邦 《 降 E 大調夜曲 》 作品 九之二 。 這 首 曲子 的 旋律 很 輕柔 , 相對 簡單 , 彈起來 舒服 自得 , 就 像 家鄉 菜 。 她 很 喜歡 這 首 曲子 的 節奏 、 光滑 透亮 的 顫音 、 裝飾音 所 帶給 她 的 自由 。 這 首 旋律 喚起 她 對 母親 所 做 的 pierogi ( 波蘭 餃子 ) 的 感官 記憶 , 喚起 柯蒂斯 宿舍 窗 外 的 小 雨 , 喚起 她 在 紐約 與 理查 共舞 的 華爾滋 。 曲子 慢慢 堆疊 , 最高點 是 一 個 激情 的 擁抱 , 接著 變成 一 滴 一 滴 滑落 的 細細 流水 、 高處 灑落 的 五彩 碎紙 , 是 返 家 歸途 , 平安 、 停駐 。 最後 一 個 輕柔 的 音符 落下 , 琴聲 在 室 內 飄蕩 , 漸漸 散去 , 一 段 甜蜜 的 回憶 。 她 轉 過 頭 , 很 驚訝 看到 葛瑞絲 已 從 沙發 起身 坐進 高背椅 , 淚溼 的 雙眼 光澤 如 鏡 , 卡麗娜 起初 以為 葛瑞絲 是 被 蕭邦 的 《 夜曲 》 所 感動 , 但 隨即 仔細 聆聽 。 她 專注 聽 著 , 等 著 , 屏住 呼吸 , 繃緊 神經 想 聽到 一 個 吸氣聲 , 但是 屋子 裡 仍然 靜悄悄 。 她 的 等待 超過 了 臨界點 , 久 到 讓 她 知道 , 讓 她 確定 。 他 走 了 。 __UNDEF__ 尾聲 卡麗娜 站 在 書房 裡 , 雙手 抱 著 一 個 空 的 硬 紙箱 。 理查 過世 八 天 了 , 她 一直 避免 踏進 這 個 房間 。 比爾 拿 了 箱子 來 打包 理查 的 衣物 , 她 打算 拿去 捐給 「 善意 」 ( Goodwill ) 慈善 機構 。 她 站 著 沒有 移動 , 環視 眼前 的 病床 、 輪椅 、 移位機 、 抽痰機 、 助咳機 、 BiPAP 、 尿瓶 、 移位碟 , 這些 設備 過去 幾 個 月 是 她 每 天 的 日常 , 如今 已 成為 即將 被 拋棄 的 歷史 遺物 , 她 會 把 這些 和 其他 不 要 的 東西 捐給 看護 中心 。 她 把 箱子 放 在 地 上 , 但是 不 知道 該 從 哪裡 開始 。 少 了 理查 , 這 個 房間 感覺 很 奇怪 。 她 以為 等 她 清理完 之後 會 回復到 從前 的 書房 , 但是 她 已經 無法 想像 。 雖然 他 住在 這 個 房間 只 有 短短 四 個 月 , 這裡 卻 似乎 不再 是 她 的 書房 。 罹患 ALS 的 理查 還 在 這 個 房間 。 她 看看 他 空蕩蕩 的 床 、 輪椅 、 書桌 椅子 , 到處 都 能 感受到 他 的 痕跡 , 這 個 房間 仍然 充滿 理查 和 ALS 的 強烈 印記 。 淚水 湧上 眼眶 , 她 搓搓 手臂 上 的 雞皮疙瘩 。 也許 , 他 決定 陰魂 不 散 繼續 糾纏 她 。 她 在 他 的 書桌 前 坐下 , 旋轉 椅子 。 也許 葛瑞絲 會 想要 他 的 電腦 , 她 昨天 回 學校 了 , 看起來 似乎 還好 , 幸好 有 課業 和 朋友 和 忙碌 的 課程表 可以 讓 她 重整 生活 , 繼續 向 前 走 。 這 棟 屋子 再度 安靜下來 , 不再 有 BiPAP 嗡嗡 作響 , 不再 有 面罩 歪斜 時 的 警報聲 , 不再 有 咳嗽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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