嘲諷 ， 卻 對 世俗人 輕賤 糟蹋 的 戲子 齡官 給予 衷心 的 讚賞 。 齡官 後來 暗戀 上 了 劇團 經理 賈薔 。 賈薔 是 賈府 出名 的 俊美 少年 ， 他 跟 堂兄弟 賈蓉 十分 要好 ， 兩 人 同住 ， 同 進 同 出 ， 謠言 很多 。 賈府人 多 ， 愛 談 別人 是非 的 小人 也 多 ， 最後 賈蓉 的 父親 賈珍 還是 讓 賈薔 搬出去 另 住 ， 以免 遭 人 口舌 。 《 紅樓夢 》 寫 齡官 對 賈薔 的 暗戀 寫 得 極 美 。 第三十 回 ， 賈寶玉 在 花園 一 片 夏日 蟬聲 的 薔薇花 下 聽到 有 人 哽咽 哭泣 ， 他 原 以為 哪 個 丫頭 受 了 委屈 在 這裡 哭 ， 卻 看到 薔薇 盛放 的 花葉 下 蹲 著 一 個 女孩 。 寶玉 認 不 出 是 齡官 ， 大約 在 舞台 上 都 畫 了 妝 ， 一旦 素面 相見 ， 不 容易 辨認 。 寶玉 在 花蔭 下 偷看 ， 女孩子 一面 哭 ， 一面 用 簪子 在 地 下 摳土 。 寶玉 不解 ， 還 以為 這 女孩 學 黛玉 葬 花 。 寶玉 慢慢 看 ， 發現 這 女孩 不 是 丫頭 ， 認出 是 唱戲 的 十二 個 女孩 中 的 一 個 ， 但 不 知道 生旦 淨末丑 ， 她 演 哪 一 個 。 寶玉 看 女孩 長 得 極 美 ， 「 眉蹙 春山 ， 眼 顰 秋水 」 ， 很 有 黛玉 的 風姿 。 然後 他 也 發現 這 女孩 不 是 在 摳土 ， 是 用 簪子 在 地 上 劃字 。 寶玉 好奇 ， 就 跟 著 簪子 筆劃 起落 一點一 畫 一 勾 ， 看 這 女孩 寫 什麼 字 。 寶玉 後來 認了 出來 ， 女孩 在 地上 重複 寫 的 只 是 同樣 一 個 「 薔 」 字 ， 大大小小 重重疊疊 的 「 薔 」 。 因為 在 薔薇架 下 ， 薔薇花 盛開 ， 寶玉 以為 這 女孩 是 要 做 詩 ， 寫 了 一 個 又 一 個 「 薔 」 ， 卻 寫 不 成 句子 。 齡官 在 地 上 寫 著 無數 個 「 薔 」 ， 第一 次 透露 了 戲班 少女 幽微 的 心事 ， 連 天 上 落雨 ， 一 身 濕透 也 渾然 不覺 。 寶玉 心疼 ， 叫道 ： 「 不用 寫 了 ， 你 看 身 上 都 濕 了 。 」 齡官 被 驚醒 ， 才 一溜煙 跑 了 。 到 了 第三十六 回 ， 寶玉 才 知道 齡官 在 地 上 畫 「 薔 」 的 真正 心事 。 這 一 天 寶玉 想起 〈 牡丹亭 〉 的 曲子 ， 他 聽說 梨香院 十二 個 女孩 中齡官 唱 得 最 好 ， 就 閒逛 找來 。 進 了 梨香院 ， 發現 齡官 就是 那 一 日 地上 劃 「 薔 」 的 女孩 ， 然而 齡官 躺 在 床榻 上 ， 不 理睬 寶玉 。 寶玉 央求 齡官 唱 一 曲 「 裊晴絲 吹來 閒 庭院 ， 搖漾 春如 線 」 ， 齡官 卻 說 ： 「 嗓子 啞 了 。 」 讓 寶玉 碰 一 鼻子 灰 。 這 時候 ， 寶官 笑 著 說 ： 「 只 略 等 一 等 ， 薔二爺 來 了 ， 叫 她 唱 ， 是 必 唱 的 。 」 一會兒 賈薔 來 了 ， 手 裡 提 著 一 個 鳥籠 ， 鳥籠 裡 養 著 玉頂雀兒 ， 這 雀兒 經過 訓練 ， 會 在 籠子 裡 的 小 戲台 上 啣 旗串戲 。 賈薔 很 得意 ， 覺得 買 了 一 個 好玩 的 東西 逗 齡官 開心 。 所有 唱戲 的 女孩子 都 圍 著 看 雀兒 演戲 玩耍 ， 沒想到 齡官大怒 ， 齡官 說 的 話 是 《 紅樓夢 》 中 令 人 心痛 的 話 ， 是 貴族 出身 的 作者 最 深 的 懺悔 自責 吧 ── 「 你們 家 把 好好 的 人 弄 了 來 ， 關 在 這 牢坑 裡 ， 學 這 勞什子 還 不 算 ， 你 這會子 又 弄 個 雀兒 來 ， 也 幹 這 個 浪事 。 你 分明 弄 了 來 打趣 形容 我們 。 」 賈薔 急 著 賭誓 說 沒有 這 惡意 ， 趕緊 把 雀兒 放 了 生 ， 說 要 給 多 病 的 齡官 除災 祈福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青少年 世界 有 生命 相 依靠 、 相愛戀 的 真情 ， 寶玉 看呆 了 ， 知道 為什麼 齡官 一 次 又 一 次 在 地 上 寫 「 薔 」 這 個 字 。 他們 在 混濁 骯髒 的 世俗 沒有 未來 ， 然而 他們 年輕 過 ， 有 過 一生 值得 回憶 的 青春 華美 。 寶玉 被 眾人 寵愛 ， 他 常 想 將來 有 眾人 的 眼淚 葬 他 ， 然而 這 一 次 因為 賈薔 、 齡官 ， 他 說 ： 不過 各人 得 各人 的 眼淚 罷了 。 二十九 、 晴雯 撕扇 二十九 晴雯 撕扇 為什麼 《 紅樓夢 》 作者 要 讓 晴雯 撕 扇子 ？ 一 聲 一 聲 撕裂 的 聲音 ， 像 一 種 吶喊 ， 彷彿 要 撕破 中國 上千 年 歷史 的 詛咒 ， 彷彿 刻意 要 再一次 回想 褒姒 的 笑傲 ， 在 摔碎 的 瓷器 前 ， 在 撕破 的 絲綢 前 ， 在 燃起 熊熊大火 的 夜晚 ， 大聲 狂笑 ， 嘲笑 世俗 的 戰戰兢兢 ， 嘲笑 上 千 年 的 偽善 。 晴雯 是 《 紅樓夢 》 裡 寫 得 極 出色 的 一 個 角色 。 晴雯 是 賈寶玉 的 貼身 丫頭 ， 地位 僅次於 襲人 。 襲人 柔順 ， 能夠化 大 事 為 小 事 ， 處處 忍讓 包容 。 晴雯 剛好 相反 ， 個性 剛烈 ， 爭強好勝 ， 遇到 與 人 衝突 ， 口舌 上 總 不 饒 人 ， 直率 自負 ， 犀利 尖銳 ， 常 不 給 人 留情面 。 《 紅樓夢 》 越 多 讀 幾 次 ， 越 覺得 作者 有 一 種 平等心 。 基本 上 ， 他 不 介入 書 中 人物 的 好惡 ， 只 是 具體 呈現 一 個 人 的 真相 ， 留下 許多 餘裕 的 空間 ， 讓 讀者 自己 去 評論 判斷 。 襲 人 細心 體貼 ， 全部 精神 都 放 在 照顧 賈寶玉 身 上 。 寶玉 吃 什麼 ， 穿 什麼 ， 天氣 冷 了 熱 了 ， 該 添 衣服 、 減 衣服 ， 都 是 襲人 的 事 。 通常 晴雯 總是 在 一 旁 ， 冷眼 看 著 ， 或者 不時 說 一兩 句 風涼話 。 因此 初 讀 《 紅樓夢 》 ， 容易 對 這 個 口舌 厲害 、 卻 似乎 不 熱心 做 事 的 丫頭 有 一點 偏見 。 晴雯 在 小說 一 開始 的 判詞 是 「 心 比 天 高 ， 身為 下賤 」 。 做為 丫頭 ， 出身 低微 ， 當然 「 身為 下賤 」 ， 但是 她 養 著 長長 的 指甲 ， 整天 沒 事 就 慢條斯理 用 鳳仙花 的 汁液 把 蔥管 一樣 的 長 指甲 染紅 。 一 個 丫頭 諸 事 不 管 ， 整 天 調理 自己 的 指甲 ， 換作 今天 ， 一 個 菲傭 整 天 在 客廳 蹺腳 塗 指甲油 ， 這樣 的 畫面 ， 大概 許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