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 邊 傷患 噴 著 鮮血 、 從 嘴 裡 吐出 自己 的 肉 ， 在 哀號 中 痛苦 死去 。 他們 的 家 倒 了 一半 ， 母子 在 磚塊 下 找到 米缸 ， 煮成 水 一般 稀 的 粥 ， 勉強 吃 了 活 了 下去 ， 媽媽 說 要 帶 他 回去 ， 回到 台灣 投奔 親戚 。 他們 向 天主 祈禱 ， 媽媽 翻閱 爆炸 之後 殘留下來 的 《 啟示錄 》 ： 「 那 時候 ， 大地 劇烈 震動 ； 太陽 變黑 ， 好 像 一 塊 大 黑 布 ， 月亮 整 個 變為 紅色 ， 像 血 一般 ； 星星 從 天空 墜落 在 地 上 ， 像 未 成熟 的 無花果 從 樹 上 吹落 ； 天空 像 書 被 捲起來 ， 不見了 ， 山嶺 和 海島 從 原地 被 移開 。 」 這 是 他 看見 的 地獄 ， 地獄 降臨 了 。 他 鮮紅 的 嘴角 向 耳際 拉起 ， 撕開 一 條 長長 裂縫 ， 丹田 深處 迴盪 笑聲 。 神 最愛 他 、 特別 愛 他 ， 他 是 備受 寵愛 的 子民 。 要 服從 啟示 ， 凡 不服 的 ， 都 得 死 。 上天 派 他 主宰 罪人 的 生死 。 她 想起 今天 來訪 的 女孩 ， 江若芙 。 多麼 有 彈性 、 細緻 的 柔嫩 肌膚 ！ 不必 上妝 也 透出 自然 光澤 ， 年輕 真 好 ， 嬰兒 最 好 ， 但是 時間 很 公平 ， 賦予 一些 、 取走 一些 ， 加加 減減 ， 人生 的 清算 ， 多出來 的 ， 就 是 自己 的 努力 。 她 又 翻過身 ， 讓 按摩師 觸碰 背部 ， 背闊肌 、 大 菱形 肌 、 小 菱形 肌 和 斜方肌 ， 師傅 按壓 她 的 上 背部 ， 剝開 沾粘 的 肌纖維 ， 輕輕 責備 她 常 聳肩 ， 上 背部 韌帶 長期 拉傷 鈣化 ， 許多 人 的 五十 肩 就 是 這樣 來 的 ， 現在 三十 歲 都 可能 患上 呢 ， 自己 則 是 四十 就 成 了 病患 了 。 這麼多 年 了 ， 這 種 一 緊張 就 提高 肩頸 的 毛病 始終 沒 改 ， 今天 上午 尤其 嚴重 ， 若 不 好好 放鬆 ， 過 兩 天 就 要 頭痛 了 。 哈雷 生前 老 喜歡 虧 她 ： 窮 緊張 ！ 還 在 公開 場合 發 過 幾 次 脾氣 ， 讓 她 非常 難堪 。 有 這 種 老公 ， 她 能 不 緊張 嗎 ？ 不 ， 她 是 變本加厲 ， 越 相處 越 揪心 啊 。 好不容易 事業 擴大 了 ， 孩子 也 結婚 了 ， 他 卻 得 了 病 ， 還是 無法 下嚥 的 食道癌 。 他 的 病 可 把 她 折騰 死 了 ， 那麼 愛 美食 的 一 個 人 ， 竟然 落到 什麼 都 不能 吃 、 不 愛 吃 ， 看 著 實在 可憐 。 接到 萬 總裁 助理 的 電話 ， 她 非常 訝異 ， 哈雷 過世 後 ， 就 少 聯絡 囉 。 萬喜良 不 喜歡 她 ， 多 年 前 結下 的 樑子 。 但是 誰 稀罕 ！ 她 也 討厭 他 啊 ， 害 她 在 眾人 面前 丟臉 ！ 要不是 看 在 哈雷 面 上 ， 本來 不 想 見 那 兩 個 人 。 但是 還好 見 了 。 她 住 的 是 豪華 雙拼 大樓 ， 月光院 就 在 一 、 二樓 ， 三 人 約 在 辦公室 。 他們 問 了 二十八 年 前 的 舊事 ， 誰 記得 啊 ？ 只 留下 厭惡 的 感覺 、 憤怒 的 情緒 、 主人 的 自私 自利 。 誰 知道 東西 丟 了 ？ 誰 偷 了 ？ 哈雷 都 走 了 十三 年 了 。 她 抬起 眼皮 ， 看 著 貴妃 椅 旁 的 大 片 落地窗 ， 盡力 放鬆 心情 。 窗 外 是 白石子 鋪地 的 庭園 造景 ， 種 著 熱帶 植物 — — 美人蕉 、 龍舌蘭 、 矮棕櫚 、 梔子花 和 鳥巢蕨 ， 還 有 一 種 細細長長 、 有點 像 埃及 紙莎草 （ 但 她 覺得 更 像 瘋女 十八 年 ） 的 不 知名 品種 。 在 台灣 的 SPA 中心 ， 南洋 風情 是 必備 要素 — — 浴缸 一定 要 灑花 、 空中 一定 要 飄香氛 、 家具 一定 是 藤 或 木製 ， 最好 還 有 佛頭 、 猴頭 、 象頭 雕像 或 植物 造景 。 經營 者 莫不 努力 複製 這些 「 原汁 原味 」 ； 而 顧客 付出 的 ， 便是 在 這裡 SPA 的 價值 ， 比 原 產國 貴 了 三 到 十 倍 ， 複製 越 齊全 ， 價格 越 昂貴 — — 皆大歡喜 、 各 取 所 需 。 他們 說 的 令 人 吃驚 ， 夠 消化 好 一陣子 了 。 她 看 著 水碗 中 漂浮 的 白蘭花 ， 按摩師 怕 客人 無聊 ， 刻意 在 面前 放 了 一 碗 花 ， 這 也 是 東南亞 常有 的 花招 ， 她 得 提醒 他們 不要 讓 花 凋 了 ， 放 在 地 上 有時 沒 注意 ， 管理 就 得 抓 這些 枝微末節 。 這些 年 ， 大家 都 喜歡 引用 台灣 首富 郭台銘 的 話 ： 「 魔鬼 藏 在 細節 裡 」 ， 天 知道 這 是 不 是 他 創 的 ？ 反正 搬出 「 首富 」 就 夠 大陣仗 了 ， 大家 就 吃 這 一 套 ， 即使 今年 不 是 首富 了 也 沒關係 。 誰 知道 今年 首富 說 了 什麼 ？ 年年 都 會 換 的 ， 重點 是 選到 愛 用 的 那 一 句 。 而 這 一 句 ， 當 老闆 的 最愛 了 。 就 是 要 員工 時時刻刻 提高 警覺 、 抖擻 精神 啊 。 哪 個 員工 聽 了 這 句 ， 不 繃 一下 神經 ， 上 一下 發條 呢 ？ 原來 耍 威風 這麼 好玩 ， 在 家 伺候 小 祖宗 、 老祖宗 怎麼 能 比 ？ 難怪 以前 哈雷 不 讓 她 玩 。 別的 她 不會 、 不 懂 、 不 知道 ， 伺候人 可 清楚 了 ， 每 個 毫毛 從 哪 根 毛孔 長 的 ， 都 一清二楚 。 從 這 個 意義 看 ， 家庭 主婦 最 適合 服務業 。 可 不 是 ！ 主婦 不 是 服務業 ， 不然 是 什麼 ？ 別 說 主婦 什麼 都 不 懂 ， 創造 的 經濟 產值 ， 算出來 多 得 嚇死 人 ！ 淑女 的 父親 是 大陸 撤退 來 台 的 軍人 ， 半生 戎馬 軍旅 生涯 ， 官階 始終 不上不下 ， 倒 養成 了 一 身 官兵 脾氣 ， 嗓門 大 、 動作 大 、 腦袋 硬 、 加上 東北人 的 直爽 個性 ， 全 都 承襲到 她 身 上 。 她 也 弄 不 清 ： 這 是 先天 遺傳 ， 還是 後天 養成 ？ 但是 這些 特質 ， 讓 她 的 媳婦 生涯 分外 辛苦 ， 像是 大 手 大 腳 綁進 了 縮身 鎖骨 的 裹腳帶 裡 。 她 和 哈雷 是 自由 戀愛 ， 婚前 ， 他 欣賞 她 的 直來直往 ， 婚後 — — 她 寧可 相信 丈夫 受到 婆婆 影響 ， 才 會 變得 事事 挑剔 ， 否則 承認 「 識 人 不清 」 ， 就 是 痛 上 加 痛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