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 醫生 趕緊 回 過 頭 來 ， 不 敢 多 看 。 一 個 老嬤嬤 才 拿 了 手帕 把 晴雯 的 手 遮掩 了 。 這麼 寥寥 數 行 文字 ， 晴雯 的 美 ， 晴雯 的 驕矜 ， 晴雯 的 「 心 比 天 高 」 ， 晴雯 生命 裡 如此 熾烈 、 寧為 玉碎 的 熱情 都 呼之欲出 了 。 作者 不 是 在 寫 丫頭 ， 他 在 寫 晴雯 尊貴 的 自我 。 看到 這 一 段 ， 很 同情 這 一 位 新來 的 醫生 ， 進 了 一 個 花團錦簇 的 房間 ， 大紅 繡幔 深垂 ， 看 不 到 病人 ， 單單 看到 繡幔 裡 伸出 一 隻 手 ， 手指 上 養 著 兩 根 三 寸 長 的 指甲 ， 指甲 上 是 金鳳花 染 得 通紅 的 痕跡 。 這 新來 的 醫生 要 診脈 ， 他 的 手指 搭 在 這樣 一 隻 繡幔 外 的 手腕 上 ， 要 細聽 脈搏 呼吸 ， 寸 、 關 、 尺 ， 細細 的 脈搏 連接 著 看 不 到 的 五臟六腑 ， 要 在 那麼 細微 的 脈動 裡 ， 聽到 一 個 肉體 最 深處 的 體溫 湧動 。 新來 的 醫生 像是 陷入 一 種 肉體 的 激動 中 ， 他 竟 安定 不 下來 ， 調 不 好 自己 的 脈息 ， 糊里糊塗 開 了 藥方 。 這 一 場 戲 這麼 短 ， 卻 使 人 看過 後 難以 忘記 ， 畫面 如此 鮮明 ， 色彩 、 觸覺 、 體溫 、 氣味 ， 都 這麼 細微 。 然而 看 不 到 人 ， 在 沒有 視覺 的 玄想 裡 ， 這 新 醫生 如 入 五里霧 中 ， 看完 了 病 ， 走出 房間 ， 他 還 在 猶疑 ： 剛才 繡幔 裡 的 病人 到底 是 「 小姐 」 ， 還 是 一 位 「 爺 」 ？ 《 紅樓夢 》 作者 彷彿 陷入 自己 青少年 時 的 回憶 ， 一 個 寒冷 的 冬天 ， 一 位 醫生 ， 一 隻 長 指甲 染紅 從 繡幔 裡 伸出 的 手 ， 他 自己 也 像 那 位 醫生 ， 被 大紅 繡幔 裡 的 長 指甲 嚇到 了 ， 呆住 了 ， 然後 才 發現 一 張 藥方 上 亂開 的 藥 。 十四 歲 的 青少年 猛然 醒 了 過來 ， 他 說 ： 「 該死 ， 該死 ！ 」 發現 藥方 上 的 「 枳實 」 、 「 麻黃 」 都 是 猛藥 ， 體質 柔弱 的 少女 是 用不得 的 。 寶玉 因此 又 請 了 老年 有 經驗 的 王 太醫 來 ， 果然 藥量 都 減 ， 也 沒有 了 「 枳實 」 、 「 麻黃 」 。 小小 一 段 ， 那 兩 根 金鳳花 染紅 的 三 寸 指甲 ， 讓 人 怵目驚心 。 而 那 兩 根 指甲 ， 晴雯 肉體 上 最 珍惜 的 部分 ， 正 是 她 受冤 屈臨 死 前 咬斷 交到 寶玉 手 中 的 遺物 。 《 紅樓夢 》 第五十二 回 的 「 晴雯 補裘 」 是 精采 的 一 個 片段 ， 常 被 單獨 抽出來 討論 ， 也 改編成 戲劇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一 開始 有 「 女媧 補 天 」 的 神話 ， 天空 破 了 一 個 大 洞 ， 女媧 煉 五色石 來 把 天 上 的 破洞 補起來 。 第五十二 回 ， 賈母 把 俄羅斯 進口 的 「 雀金裘 」 給 了 寶玉 ， 那 件 大 氅 「 金翠輝煌 ， 碧彩 閃灼 」 ， 如此 珍品 ， 收藏 數十 年 捨不得 用 ， 賈母 年邁 ， 似乎 也 領悟 了 東西 不 用 才 是 浪費 。 寶玉 得 此 「 雀金裘 」 ， 當然 很 高興 ， 第一 天 就 穿出去 應酬 ， 結果 不 小心 ， 後襟 燒破 了 一 個 洞 。 寶玉 唉聲嘆氣 ， 怕 賈母 知道 不 高興 ， 想 趕緊 連夜 把 洞 補起來 。 「 雀金裘 」 是 用 孔雀 羽毛 加金線 織成 ， 織法 特殊 ， 最 能幹 的 裁縫 看 了 也 不 知 如何 縫補 。 晴雯 正在 病 中 ， 頭痛 發燒 ， 嗅 了 寶玉 的 西洋 鼻煙 ， 打 了 幾 個 噴嚏 ， 又 貼 了 西洋 「 依弗哪 」 治 頭疼 的 膏藥 ， 正在 靜心 休養 。 知道 寶玉 為 衣服 破洞 著急 ， 晴雯 還是 口 不 饒 人 ， 罵 了 寶玉 一 句 ： 「 沒 那 福氣 穿 就 罷了 ！ 」 她 嘴巴 雖 罵人 ， 心頭 卻 比 任何 人 都 熱 。 晴雯 手工 極 巧 ， 沒有 人 比得上 她 。 她 也 知道 ， 除了 自己 賣命 ， 沒有 人 能 「 修 」 「 補 」 這 件 稀罕 名貴 衣物 上 的 「 破洞 」 。 晴雯 重病 中 ， 硬 撐 著 修補 「 雀金裘 」 的 破洞 ， 用 「 界線 」 的 方法 ， 分出 經 緯線 ， 再 用 金線界 密 ， 織補 到 天明 ， 再 把 線 刮鬆 ， 竟然 可以 遮掩 過去 。 然而 晴雯 也 精力 耗盡 ， 累到 昏倒 。 「 補 」 是 修補 ， 是 對 物質 破損 殘缺 的 修理 、 彌補 。 女媧 耗盡 力氣 「 補天 」 ， 晴雯 耗盡 力氣 「 補裘 」 。 「 補 」 ， 貫穿 《 紅樓夢 》 ， 從 神話 到 人間 ， 彷彿 生命 無怨無悔 ， 要 修補 破損 殘缺 。 無論 是 修補 一 件 物品 的 破損 ， 或者 彌補 人世間 情感 的 破損 ， 《 紅樓夢 》 裡 「 補 」 的 概念 ， 從 女媧 貫穿到 晴雯 ， 隱喻 深刻 動人 。 在 我們 生活 的 時代 ， 因為 富有 ， 因為 消費 成為 習慣 ， 越來越 沒有 「 修補 」 一 件 物品 的 機會 了 吧 。 晴雯 的 「 補裘 」 ， 卻 喚起 我 童年 時代 許許多多 「 修補 」 的 記憶 。 我 的 童年 總是 看到 家家戶戶 的 婦女 忙著 縫縫 補補 ， 「 補 」 最早 的 概念 是 跟 衣服 連結 在一起 的 。 小孩 喜歡 爬 樹 ， 在 地 上 磨蹭 ， 拉拉扯扯 ， 衣褲 都 容易 破 ， 手肘 膝蓋 部位 最 是 容易 破洞 。 衣褲 破 了 ， 並 不 因此 就 丟掉 ， 另外 買 新 的 ， 所以 做 母親 的 就 都 有 一手 「 修補 」 的 好 功夫 。 家 裡 總 有 許多 舊 衣服 上 裁下來 的 「 零頭布 」 ， 存放 著 ， 有 衣服 破 了 ， 就 從 「 零頭布 」 裡 挑出 相近 似的 布料 ， 依著 破洞 的 大小 縫補 起來 。 我 的 童年 ， 台灣 五○年代 ， 街頭 上 的 孩子 多 穿著 有 「 補丁 」 的 衣褲 。 手肘 上 有 補丁 ， 膝蓋 上 有 補丁 ， 屁股處 也 有 補丁 。 「 補丁 」 成為 一 個 時代 的 童年 記憶 ， 而 記憶 裡 那些 「 補丁 」 都 是 極 精細 的 手工 。 我 長大 以後 ， 看到 進口 的 美國 牛仔 服裝 ， 膝蓋處 「 補 」 一 塊 牛皮 ， 手肘 處 「 補 」 一 塊 牛皮 ， 特別 帥氣 。 原來 牛仔 的 生活 ， 一定 也 容易 磨破 衣褲 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