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 一 件 物品 的 機會 了 吧 。 晴雯 的 「 補裘 」 ， 卻 喚起 我 童年 時代 許許多多 「 修補 」 的 記憶 。 我 的 童年 總是 看到 家家戶戶 的 婦女 忙著 縫縫 補補 ， 「 補 」 最早 的 概念 是 跟 衣服 連結 在一起 的 。 小孩 喜歡 爬 樹 ， 在 地 上 磨蹭 ， 拉拉扯扯 ， 衣褲 都 容易 破 ， 手肘 膝蓋 部位 最 是 容易 破洞 。 衣褲 破 了 ， 並 不 因此 就 丟掉 ， 另外 買 新 的 ， 所以 做 母親 的 就 都 有 一手 「 修補 」 的 好 功夫 。 家 裡 總 有 許多 舊 衣服 上 裁下來 的 「 零頭布 」 ， 存放 著 ， 有 衣服 破 了 ， 就 從 「 零頭布 」 裡 挑出 相近 似的 布料 ， 依著 破洞 的 大小 縫補 起來 。 我 的 童年 ， 台灣 五○年代 ， 街頭 上 的 孩子 多 穿著 有 「 補丁 」 的 衣褲 。 手肘 上 有 補丁 ， 膝蓋 上 有 補丁 ， 屁股處 也 有 補丁 。 「 補丁 」 成為 一 個 時代 的 童年 記憶 ， 而 記憶 裡 那些 「 補丁 」 都 是 極 精細 的 手工 。 我 長大 以後 ， 看到 進口 的 美國 牛仔 服裝 ， 膝蓋處 「 補 」 一 塊 牛皮 ， 手肘 處 「 補 」 一 塊 牛皮 ， 特別 帥氣 。 原來 牛仔 的 生活 ， 一定 也 容易 磨破 衣褲 的 手肘 膝蓋 ， 久而久之 ， 「 補丁 」 成為 裝飾 ， 形成 一 種 服裝 風格 。 還 有 孩子 們 的 襪子 ， 前 腳趾 、 後 腳跟 也 特別 容易 破洞 ， 補 不勝補 ， 母親 最後 想 了 一 個 法子 ， 凡 新 買來 的 襪子 ， 都 先 在 腳趾 、 後 跟 部位 用 布縫 「 補 」 加厚 ， 先 做 預防 。 我 中學 時 台灣 女性 流行 穿 玻璃 絲襪 ， 透明 尼龍 細絲 的 長襪 ， 絲襪 細緻 ， 指甲 一 刮 就 破洞 。 破 了 捨不得 丟棄 ， 街頭巷尾 就 出現 許多 專門 修補 玻璃 絲襪 的 行業 ， 把 絲襪 破處 繃 在 一 個 圓筒 上 ， 師傅 低 著 頭 專心 一 針 一 針 地 細細 織補 。 我 的 童年 還 看過 挑 擔子 修補 陶瓷 碗盤 、 修補 鐵鍋 的 特殊 行業 。 連盤 、 碗 、 鐵鍋 破損 都 捨不得 丟棄 ， 想盡 辦法 去 「 修補 」 ， 或許 是 當時 經濟 社會 生活 習慣 形成 的 觀念 吧 。 這些 「 補 」 東西 的 畫面 ， 現在 看 不 到 了 。 因為 窮 ， 買不起 新 的 ， 可能 是 一 種 遺憾 。 但是 因為 富有 ， 一 有 破洞 就 丟棄 ， 失去 了 「 補 」 的 耐心 與 珍惜 ， 會不會 也 是 一 種 遺憾 ？ __UNDEF__ 現代 城市 最 怵目驚心 的 就 是 「 垃圾 」 。 一九七○年代 ， 台灣 還 沒有 那麼 富裕 ， 還 保有 「 修補 」 的 習慣 ， 「 垃圾 」 還 不 多 。 我 初 到 巴黎 ， 夜晚 逛街 ， 嚇 了 一 跳 ， 驚訝 怎麼 家家戶戶 丟出 那麼多 「 垃圾 」 。 「 垃圾 」 就是 沒有 耐心 「 修補 」 的 物質 吧 ， 當時 台灣 去 的 朋友 習慣 夜晚 在 巴黎 「 撿 垃圾 」 。 可以 撿到 完好 的 桃花 心木 書桌 ， 只 抽屜 把 手螺絲 鬆 了 ， 撿回來 鎖好 螺絲 ， 一 張 扎實 漂亮 的 十九世紀 新 藝術風 的 家具 令 人 驚豔 。 東西 破損 了 就 去 買 新 的 ， 破損 了 就 丟棄 ， 不用 費心 修補 。 我們 失去 了 「 修補 」 的 能力 ， 也 失去 了 「 修補 」 的 耐心 。 如果 是 今天 ， 寶玉 不會 在意 「 雀金裘 」 破 了 洞 ， 晴雯 也 不會 在意 要 在 重病 中 拚 了 命 去 「 補 」 一 件 衣服 上 的 洞 吧 。 走 在 七○年代 巴黎 的 街頭 ， 常常 會 看到 類似 普魯斯特 《 追憶 似 水年華 》 裡 寫到 的 一 張 穿 衣鏡 。 橢圓形 ， 手工 木拱 、 嵌合 、 接榫 ， 精細 完美 ， 鏡面 水銀 有 一 個 角落 年久 泛黑 ， 鏡子 裡 反映出 繁華 的 巴黎 。 我 彷彿 在 那 五光十色 的 繁華 裡 ， 看到 一 個 默默 走遠 的 孤獨 人影 ， 她 ， 不 想 再 花 時間 修補 一 張 鏡子 ， 她 ， 或許 也 不 想 再 花 時間 修補 在 鏡子 裡 有 過 一顰一笑 的 歲月 。 她 走遠 了 ， 我 卻 在 想 「 補裘 」 的 故事 。 如果 一 件 物品 可以 輕易 丟棄 ， 那麼 人 與 人 之間 ， 是 不 是 也 越來越 少 了 「 修補 」 的 耐心 ？ 「 物 」 如果 輕易 就 成 了 「 垃圾 」 ， 「 人 」 是 不 是 也 可以 很 輕易 就 成 了 「 垃圾 」 ？ 《 紅樓夢 》 的 作者 相信 生命 是 有 許多 破損 缺憾 的 ； 對 作者 而言 ， 生命 最 深刻 的 記憶 ， 彷彿 也 就是 不斷 對 破損 缺憾 的 「 修補 」 。 《 紅樓夢 》 第五十三 回 ， 出現 一 個 賈府 在 黑山村 田莊 的 佃農 莊頭 烏進孝 。 清代 旗人 貴族 都 有 旗下 的 田莊 ， 由 佃農 耕種 經營 ， 每 年 固定 繳交 田租 。 貴族 官僚 委派 可靠 的 「 莊頭 」 ， 負責 管理 佃農 的 工作 生產 ， 負責 收租 上繳 ， 等於 是 貴族派 在 田莊 的 代理 經紀人 。 這 一 類 的 莊頭 ， 下面 要 負責 管理 可能 數目 龐大 的 農民 ， 上面 要 取得 田產 擁有 者 的 信任 委託 。 每 一 年 的 收成 ， 一方面 要 餵飽 養活 實際 勞動 耕作 的 佃農 人口 ， 一方面 又 要 滿足 田莊 主人 可能 予取予求 的 貪婪 ， 其實 常常 是 兩 面 不 討好 的 角色 。 賈府 要 過年 了 ， 貴族 奢華 生活 龐大 的 開銷 ， 都 要 從 各 個 田莊 的 繳租 來 分擔 。 第五十三 回 裡 ， 賈珍 正 忙碌 於 過年 要 開 宗祠 祭祖 ， 除夕 夜宴 ， 禮物 收送 應酬 等 事 ， 忽然 有 人 通報 ： 「 黑山村 的 烏莊頭 來 了 。 」 賈珍 回 了 一 句 ： 「 這 個 老 砍頭 的 ， 今兒 才 來 ！ 」 「 老 砍頭 」 用 得 好 ， 像 今天 人 說 的 「 該 殺 的 」 ， 但 更 有 力道 。 賈珍 說 「 今兒 才 來 」 ， 很 鮮活 地 表明 了 他 等候 多時 ， 可見 賈府 過年 ， 多麼 依賴 這些 田莊 上 送來 的 東西 。 賈珍 看 了 烏進孝 呈上來 的 紅色 稟帖 ， 上面 有 烏進孝 鄉下 農民 「 金安 」 、 「 加官 進祿 」 等等 粗俗 又 直接 的 請 安祝福 句子 。 當然 ， 賈珍 更 重視 的 是 稟帖 之外 詳細 的 帳目 單子 。 記得 在 上 一 世紀 後 半葉 ， 中國 以 階級 革命 取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