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isplaying extended context for query match # 11,769 in text YL201417144
<< Prev Next >>
    
 

垃圾 」 就是 沒有 耐心 「 修補 」 的 物質 吧 , 當時 台灣 去 的 朋友 習慣 夜晚 在 巴黎 「 撿 垃圾 」 。 可以 撿到 完好 的 桃花 心木 書桌 , 只 抽屜 把 手螺絲 鬆 了 , 撿回來 鎖好 螺絲 , 一 張 扎實 漂亮 的 十九世紀 新 藝術風 的 家具 令 人 驚豔 。 東西 破損 了 就 去 買 新 的 , 破損 了 就 丟棄 , 不用 費心 修補 。 我們 失去 了 「 修補 」 的 能力 , 也 失去 了 「 修補 」 的 耐心 。 如果 是 今天 , 寶玉 不會 在意 「 雀金裘 」 破 了 洞 , 晴雯 也 不會 在意 要 在 重病 中 拚 了 命 去 「 補 」 一 件 衣服 上 的 洞 吧 。 走 在 七○年代 巴黎 的 街頭 , 常常 會 看到 類似 普魯斯特 《 追憶 似 水年華 》 裡 寫到 的 一 張 穿 衣鏡 。 橢圓形 , 手工 木拱 、 嵌合 、 接榫 , 精細 完美 , 鏡面 水銀 有 一 個 角落 年久 泛黑 , 鏡子 裡 反映出 繁華 的 巴黎 。 我 彷彿 在 那 五光十色 的 繁華 裡 , 看到 一 個 默默 走遠 的 孤獨 人影 , 她 , 不 想 再 花 時間 修補 一 張 鏡子 , 她 , 或許 也 不 想 再 花 時間 修補 在 鏡子 裡 有 過 一顰一笑 的 歲月 。 她 走遠 了 , 我 卻 在 想 「 補裘 」 的 故事 。 如果 一 件 物品 可以 輕易 丟棄 , 那麼 人 與 人 之間 , 是 不 是 也 越來越 少 了 「 修補 」 的 耐心 ? 「 物 」 如果 輕易 就 成 了 「 垃圾 」 , 「 人 」 是 不 是 也 可以 很 輕易 就 成 了 「 垃圾 」 ? 《 紅樓夢 》 的 作者 相信 生命 是 有 許多 破損 缺憾 的 ; 對 作者 而言 , 生命 最 深刻 的 記憶 , 彷彿 也 就是 不斷 對 破損 缺憾 的 「 修補 」 。 《 紅樓夢 》 第五十三 回 , 出現 一 個 賈府 在 黑山村 田莊 的 佃農 莊頭 烏進孝 。 清代 旗人 貴族 都 有 旗下 的 田莊 , 由 佃農 耕種 經營 , 每 年 固定 繳交 田租 。 貴族 官僚 委派 可靠 的 「 莊頭 」 , 負責 管理 佃農 的 工作 生產 , 負責 收租 上繳 , 等於 是 貴族派 在 田莊 的 代理 經紀人 。 這 一 類 的 莊頭 , 下面 要 負責 管理 可能 數目 龐大 的 農民 , 上面 要 取得 田產 擁有 者 的 信任 委託 。 每 一 年 的 收成 , 一方面 要 餵飽 養活 實際 勞動 耕作 的 佃農 人口 , 一方面 又 要 滿足 田莊 主人 可能 予取予求 的 貪婪 , 其實 常常 是 兩 面 不 討好 的 角色 。 賈府 要 過年 了 , 貴族 奢華 生活 龐大 的 開銷 , 都 要 從 各 個 田莊 的 繳租 來 分擔 。 第五十三 回 裡 , 賈珍 正 忙碌 於 過年 要 開 宗祠 祭祖 , 除夕 夜宴 , 禮物 收送 應酬 等 事 , 忽然 有 人 通報 : 「 黑山村 的 烏莊頭 來 了 。 」 賈珍 回 了 一 句 : 「 這 個 老 砍頭 的 , 今兒 才 來 ! 」 「 老 砍頭 」 用 得 好 , 像 今天 人 說 的 「 該 殺 的 」 , 但 更 有 力道 。 賈珍 說 「 今兒 才 來 」 , 很 鮮活 地 表明 了 他 等候 多時 , 可見 賈府 過年 , 多麼 依賴 這些 田莊 上 送來 的 東西 。 賈珍 看 了 烏進孝 呈上來 的 紅色 稟帖 , 上面 有 烏進孝 鄉下 農民 「 金安 」 、 「 加官 進祿 」 等等 粗俗 又 直接 的 請 安祝福 句子 。 當然 , 賈珍 更 重視 的 是 稟帖 之外 詳細 的 帳目 單子 。 記得 在 上 一 世紀 後 半葉 , 中國 以 階級 革命 取得 政權 , 強調 工農兵 專政 , 強調 階級 鬥爭 , 強調 階級 之間 的 剝削 關係 。 《 紅樓夢 》 這 一 張 佃農 過年 交租 的 密密麻麻 的 帳單 , 就 成為 極 受 重視 的 文獻 , 被 當時 的 文人 學者 不斷 重複 引用 論述 , 用來 證明 封建 社會 貴族 大 地主 對 農民 的 欺壓 剝削 。 因為 這 一 張 詳盡 的 田租 帳目 , 《 紅樓夢 》 一 夕 之間 似乎 變成 了 階級 革命 的 先知 先覺 者 。 優秀 的 創作 者 不 急切 於 對 現象 下 結論 , 往往 冷靜 觀察 , 細細 娓娓道來 , 不知不覺 間 , 使 一 個 時代 的 種種 現象 , 透過 創作 , 成為 永恆 的 文獻 。 相反 的 , 誇大 自我 中心 的 書寫 者 , 因為 急於 下 結論 , 只 發洩 自我 情緒 , 時間 一 過 , 滿 篇 滿 紙 的 「 階級 仇恨 」 , 除了 虛誇 矯情 的 空洞 語言 , 什麼 也 沒有 留下來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作者 , 為什麼 會 在 五十三 回 如此 詳盡 記錄 一 張 田莊 交租 的 帳單 , 真的 是 為了 「 階級 革命 」 留下 資料 嗎 ? 我們 且 看看 這 張 帳目 單子 : 大 鹿 三十 隻 , 獐子 五十 隻 ,  子 五十 隻 , 暹豬 二十 個 , 湯 豬 二十 個 , 龍豬 二十 個 , 野豬 二十 個 , 家臘豬 二十 個 , 野羊 二十 個 , 青羊 二十 個 , 家湯羊 二十 個 , 家風羊 二十 個 , 鱘鰉魚 二 個 , 各 色 雜魚 二百 斤 , 活 雞 、 鴨 、 鵝 各 二百 隻 … … 只 讀 了 帳目 的 開頭 , 大概 已經 感覺到 , 作者 不厭其詳 地 細述 內容 的 目的 , 絕不 是 為了 「 階級 鬥爭 」 。 喜歡 「 鬥爭 」 的 人 , 通常 都 沒有 如此 耐心 , 委婉 地 把 細節 交代 清楚 。 目的性 太 強 的 書寫 , 一下子 就 進入 結論 , 因此 反而 留 不 下 客觀 的 文獻 資料 , 也 留 不 下 深沉 的 反省 。 這 一 張 帳單 上 洋洋灑灑 , 後面 還 有 熊掌 、 鹿筋 、 海參 、 對 蝦 , 有 榛 、 松 、 桃 、 杏 等 各 種 乾果 , 有 銀霜炭 等 各 種 不同 性質 的 木炭 燃料 , 有 御田 胭脂米 等 各 種 不同 品質 的 穀米 , 還 包括 了 給 貴族 少爺 小姐 玩賞 的 寵物 珍禽 , 如 野兔 、 錦雞 。 賈珍 看完 帳目 , 叫 烏進孝 進來 。 烏進孝 趴 在 地 上 磕頭 請安 , 賈珍 問 他 好 , 問 他 從 黑山村 來 , 走 了 多 長 時間 。 烏進孝 回答 : 「 今年 雪大 , 外頭 都 是 四五 尺 深 的 雪 , 前日 忽然 一暖一化 , 路 上 竟 難 走 得很 , 耽擱 了 幾 日 , 走 了 一 個 月 零兩 日 … … 」 烏進孝 當然 是 為 自己 來 晚 了 開脫 , 田租年禮 交晚 了 , 怕 主子 怪罪 , 氣候 不 好 而 延誤 路程 , 是 最 好 的 說詞 。 賈珍 因此 放下 「 遲來 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