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 個 大 管家 的 情面 不料 理好 ， 吃 不 完 兜 著 走 。 秦顯 老婆 賄賂 林之孝 家 的 帳單 是 ─ 「 一 簍 炭 ， 五百 斤 木柴 ， 一 擔 粳米 。 」 這些 禮物 ， 沒有 經過 廚房 ， 是 在 外邊 派 子姪輩 送進 林之孝 家 的 。 送完 林之孝 家 的 禮 之後 ， 第二 件 事 ， 必須 要 安排 送 帳房 的 禮物 。 帳房管 收支 ， 銀錢 來往 都 要 過 這 一 關 。 細心 的 讀者 一定 記得 ， 這 帳房 的 兒子 就 是 錢槐 ， 追求 柳五兒 失敗 ， 也 在 柳家 內 姪 家 裡 看到 柳嫂子 帶來 了 玫瑰露 ， 又 帶走 了 茯苓霜 。 華人 的 派系 鬥爭 像 天羅地網 ， 常常 稍 一 粗心 ， 就 忽略 了 身邊 都 是 眼線 。 秦顯 老婆 一 送 林之孝 家 的 禮 ， 二 送 帳房 的 禮 ， 第三 就 準備 菜餚 宴請 同事 。 她 宴客 時 說 的 話 ， 我們 也 不 陌生 ： 「 我 來 了 ， 全 仗 列位 扶持 。 」 秦顯 老婆 開門 三 件 事 ， 都 是 人際 關係 ， 沒有 一 件 跟 她 廚房 的 專業 有關 。 秦顯 老婆 剛 做完 三 件 事 ， 平兒 就 把 事情 調查 清楚 了 ， 是 王 夫人 房 裡 的 丫頭 彩雲 跟 賈環 要好 ， 偷拿 了 一 瓶 玫瑰露 ， 這 瓶 玫瑰露 就 在 賈環 母親 趙 姨娘 房 裡 。 事情 查明 ， 牽連到 彩雲 、 賈環 、 趙 姨娘 ， 當然 ， 也 牽連到 趙 姨娘 出 淤泥 不 染 的 女兒 探春 。 賈寶玉 心疼 這 個 傑出 的 妹妹 ， 不要 她 又 受傷 ， 就 出面 說 玫瑰露 是 他 拿 了 ， 把 贓證 攬 在 自己 身 上 ， 掩蓋 了 一 件 偷雞摸狗 的 事 ， 也 救 了 被 囚禁 一 夜 、 差點 沒命 的 柳家 母女 二 人 。 平兒 宣布 結果 ， 柳家 嫂子 無罪 ， 繼續 做 主廚 ， 廚房 還 交回給 她 管 。 秦顯家 的 送 了 兩 家 的 重禮 ， 又 置辦 菜餚 宴請 同事 ， 半 天 工夫 ， 花費 不少 ， 什麼 事情 還 沒 做 ， 已經 又 丟 了 差事 ， 她 一 聽 結果 ， 「 轟去 魂魄 」 。 「 魂魄 」 來到 人間 ， 如果 只 為了 應付 敷衍 人際 關係 ， 此時 「 轟去 」 ， 讓 人 覺得 可悲 ， 也 讓 人 覺得 可笑 。 第六十一 回 結尾 ， 寫 平兒 調查 清楚 後 ， 林之孝 家 的 還 蒙在鼓裡 ， 她 押解 著 柳家 母女 ， 正 要 等候 命令 發落 。 她 也 同時 稟告 平兒 說 ， 廚房 已經 派 了 「 秦顯家 的 」 去 上任 了 。 平兒 有趣 ， 回答 說 ： 「 秦顯 的 女人 是 誰 ？ 我 不大 相 熟 。 」 林之孝 家 的 趕緊 說 了 一 堆 秦顯 老婆 的 好 話 ： 「 大大 的 眼睛 ， 最 乾淨 爽利 的 。 」 這時 發現 玫瑰露 失竊 的 丫頭 玉釧 說話 了 ： 「 姐姐 妳 怎麼 忘 了 ？ 她 是 跟 二 姑娘 的 司棋 的 嬸娘 。 」 司棋 曾經 為了 吃 蒸 雞蛋 ， 跟 柳家 主廚 大鬧 一 場 ， 新任 主廚 竟然 又 是 她 的 嬸嬸 。 《 紅樓夢 》 人事 派系 的 天羅地網 ， 有時 讓 人 不寒而慄 。 玫瑰露 、 茯苓霜 ， 都 是 小 事 ， 《 紅樓夢 》 作者 卻 藉 這 兩 樣 東西 ， 勾畫 了 華人 社會 的 政治學 臉譜 。 這 秦顯家 的 ， 興頭 了 不到 半 天 ， 丟 了 差事 ， 賠 了 禮物 ， 她 也 是 大觀園 政治 鬥爭 的 犧牲品 吧 。 我 總 記得 她 說 的 話 ： 「 全 仗 列位 扶持 。 」 這 個 民族 ， 能夠 不 搞 人際 關係 ， 多一點 獨立 自我 的 自信 嗎 ？ 《 紅樓夢 》 寫到 第四十九 回 ， 庇護 青春 的 大觀園 熱鬧 了 起來 。 薛家 來 了 薛蝌 帶 著 妹妹 薛寶琴 ， 李紈 的 寡嬸 帶 了 兩 個 女兒 李紋 、 李綺 ， 邢 夫人 的 兄嫂 帶 著 女兒 邢岫煙 ， 都 到 了 賈府 。 賈母 特別 疼愛 薛寶琴 ， 就 讓 寶琴 跟 她 住 。 李紋 、 李綺 跟 李紈 住 稻香村 ， 邢岫煙 跟 迎春 住 紫菱洲 。 大觀園 一下子 多 了 幾 個 精采 的 少女 ， 都 是 十五 、 十六 歲 上下 ， 都 知書達禮 ， 在一起 寫 詩 玩樂 ， 過 了 一 個 美好 的 冬天 ， 是 《 紅樓夢 》 作者 記憶 裡 繁華 的 巔峰 。 這 一 個 冬天 ， 像是 作者 回憶 中 最後 一 個 美好 的 冬天 。 許多 生命 依靠 在一起 ， 彼此 溫暖 。 準備 過年 ， 賞 雪 ， 除夕 ， 家宴 ， 祭祖 ， 元宵 ， 猜燈謎 ， 許許多多 那 一 個 冬天 的 細節 ， 作者 不厭其詳 地 敘述 ， 像是 要 讓 每 一 個 畫面 停格 。 因為 那 是 記憶 裡 最後 一 個 冬天 ， 最後 一 次 青春 的 繁華 記憶 ， 作者 停 在 回憶 中 ， 不 想 長大 。 雪花 漫天 飛舞 ， 像 喬伊斯 在 《 都柏林人 》 〈 逝 者 〉 寫到 的 最後 的 雪 ， 讓 一切 繁華 寂靜 的 雪 。 我 喜歡 第四十九 回 ， 下 了 雪 ， 大家 都 穿上 了 雪衣 雪鞋 ， 作者 用 極 細 的 筆法 記下 了 每 一 個 人 的 服裝 ， 包括 色彩 、 質料 、 樣式 ， 彷彿 他 害怕 繁華 瞬間 就 要 在 雪 中 融化 。 白雪 映襯 ， 衣飾 色彩 繽紛 華麗 ， 然而 ， 色彩 如 雪 在 夕陽 中 迴光 返 照 ， 都 要 褪淡 寂靜 了 。 文學 是 在 那 褪淡 的 光 裡 回頭 的 一 瞥 嗎 ？ 那 最後 的 一 瞥 裡 ， 閃過 的 色彩 如此 鮮豔奪目 。 薛寶琴 穿 了 賈母 給 她 的 皮裘 雪衣 ， 「 金翠輝煌 」 ， 香菱 沒 見 過 ， 說 是 「 孔雀 毛織 的 」 。 湘雲 笑 她 土 ， 告訴 她 是 「 野 鴨子 頭 上 的 毛 」 織 的 。 湘雲 豪邁 頑皮 ， 她 討厭 文人 造作 ， 故意 不用 正經 「 鳧靨裘 」 文謅謅 的 三 個 字 ， 就 說 是 「 野 鴨子 頭 上 的 毛 」 ， 令 人 會意一 笑 。 再 看看 第二 個 出場 的 林黛玉 的 雪衣 ─ 「 黛玉 換上 掐 金 挖 雲紅 香 羊皮 小 靴 ， 罩 了 一 件 大紅 羽紗 面 白 狐皮 裡 的 鶴氅 ， 束 一 條 青金 閃 綠 雙環 四合 如意縧 ， 頭 上 罩 了 雪帽 。 」 《 紅樓夢 》 很少 對 黛玉 服裝 的 描寫 ， 黛玉 的 存在 更 像是 一 種 精神 ， 「 嬌 喘 微微 ， 淚光 點點 」 ， 她 像 一 縷 魂魄 ， 不 是 具體 物質 的 存在 。 然而 下雪 了 ， 黛玉 穿上 雪衣 ， 戴上 雪帽 ， 連 紅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