貧窮 農村 的 自己 。 劉 姥姥 羨慕 賈母 大魚大肉 ， 然而 賈母 只 愛 吃 劉 姥姥 家 野 地結 的 瓜 和 菜 。 賈母 見 劉 姥姥 這 一 天 ， 她 或許 深思 了 「 幸福 」 的 真正 涵義 。 雪 帶 著 梅花蕊 的 香 ， 存放 在 青瓷罈 中 ， 埋 在 地 下 ， 五 年 後 打開 ， 為 幾 個 青春 知己 喝 一 次 茶 。 這 是 喝 茶 嗎 ？ 還是 妙玉 藉著 喝 茶 ， 引領 青春 的 生命 進入 如此 帶 著 梅花 雪香 的 世界 ？ 她 的 青春 在 寺廟 中 消亡 ， 她 的 青春 與 美 在 佛 前 一一 成為 夢幻 泡影 。 怡紅院 是 寶玉 住 的 地方 ， 怡紅院 是 天之驕子 的 院落 ， 然而 《 紅樓夢 》 如果 是 一 部 懺悔錄 ， 作者 正 是 要 讓 天之驕子 在 生命 的 卑微 前 長 跪 不 起 吧 ， 他 的 肉身 原是 為 供養 眾生 而 來 ， 侮辱 踐踏 都 是 供養 。 一 本 小說 不 急 著 說 故事 ， 不 急 著 交代 情節 ， 不 急 著 表現 誇大 的 自我 ， 卻 慢條斯理 從頭 說起 畫 一 張 畫 的 材料 技法 細節 ， 《 紅樓夢 》 的 作者 沉湎 在 往日 的 回憶 裡 ， 沒有 刻意 想 創作 ， 反而 使 他 的 書寫 如此 豐富 。 寶玉 要 記得 這 一 天 ， 因為 一 個 生命 美麗 過 、 受辱 過 ， 如今 逝去 了 。 在 所有人 熱鬧 地 為 王熙鳳 慶祝 生日 的 時候 ， 寶玉 懷 著 最 深 的 悲痛 獨自 紀念 著 。 《 紅樓夢 》 是 青春 的 輓歌 ， 寶玉 似乎 為 所有 逝去 的 青春 焚香 祭奠 ， 為 那些 屈辱 的 生命 找 一 塊 乾淨 的 地方 。 鮑 二 家 的 說 ： 「 多 早晚 你 那 閻王 老婆 死 了 就 好了 。 」 一生 得意 傲氣 、 驕矜 自負 ， 王熙鳳 卻 在 生日 當天 聽到 了 這 句 話 。 王熙鳳 不會 想到 一 個 僕人 的 老婆 會 在 背後 如此 詛咒 她 吧 ， 而 這樣 殘酷 惡毒 的 話 是 當 著 她 的 丈夫 賣璉 說 的 。 人世間 再 傷心 ， 也 不可以 不 美 吧 。 美 是 生命 最後 的 救贖 。 寶玉 要 平兒 梳頭 洗臉 化妝 ， 在 生命 最 傷痛 的 時刻 ， 依然 要 讓 自己 光鮮 亮麗 起來 。 一 個 小 少爺 ， 為 丫頭 洗 手帕 晾乾 ， 又 用 熨斗 熨平 衣裳 ， 讀者 或許 覺得 不可思議 ， 然而 作者 清楚 ： 他 要 人世 如此 潔淨 平坦 。 鴛鴦 死心 塌地 照顧 賈母 ， 她 從 沒有 自己 的 打算 嗎 ？ 要不要 嫁 人 呢 ？ 守 著 老太太 一 輩子 嗎 ？ 老太太 走 了 呢 ？ 鴛鴦 何去何從 ？ 《 紅樓夢 》 裡 的 丫頭 ， 無論 簽賣 身契 的 像 襲人 ， 或是 家生 世代 奴僕 的 像 鴛鴦 ， 好像 都 不 敢 想 自己 的 未來 。 柳湘蓮 是 《 紅樓夢 》 裡 透徹 看到 生命 虛無 荒涼 本質 的 男子 ， 他 的 「 帥 」 ， 他 的 「 酷 」 ， 讓 男男女女 迷戀 顛倒 ， 然而 他 是 要 獨自 出走 的 ， 憎 與 愛 ， 都 與 他 無緣 。 像 俠 的 逝去 ， 柳湘蓮 的 美 自負 孤獨 。 石 呆子 傻裡 傻氣 ， 家 裡 收 著 二十 把 舊 扇子 ， 竟 不 知道 是 惹禍 上身 的 東西 。 脾氣 又 臭 又 硬 ， 完全 無知於 官府 老爺 手段 的 殘酷 厲害 。 在 《 紅樓夢 》 裡 佔據 不到 一 頁 篇幅 的 石呆子 ， 卻 因為 賈璉 一 句 「 坑家 敗業 」 讓 讀者 心酸 ， 社會 裡 有 多少 「 石呆子 」 是 這樣 被 「 坑家 敗業 」 的 ？ 香菱 要 學 詩 ， 當然 不 是 要 學 矯揉 造作 的 技巧 平仄 賣弄 ， 而是 要 在 這 淨土 中 第一 次 感覺到 生命 如此 美好 ， 在 一生 被 賤賣糟蹋 的 坎坷 命運 之後 ， 有 機會 覺得 自己 像 人 一樣 被 對待 。 大觀園 是 神 佛 護佑 的 青春 國度 。 邢岫煙 出 淤泥 不 染 ， 不忮不 求 ， 不卑不亢 ， 出場 分量 少 ， 卻 讓 人 愛敬 。 《 紅樓夢 》 裡 的 少女 富貴 而 不 自私 ， 她們 要 跟 值得 心疼 的 同伴 一起 享有 美好 青春 。 邢岫煙 像是 大觀園 富貴 榮華 裡 的 一 則 考題 ， 測試 生命 的 溫度 。 賈府 顯然 有 現成 的 Bar-B-Q 器具 ， 吃 烤肉 應當 是 家族 一 種 飲食 習慣 ， 史湘雲 的 「 小騷韃子 」 個性 只是 恰好 帶出 了 這 一 線索 而已 。 湘雲 吃 得 開心 ， 要 寶琴 一起 吃 ， 寶琴 笑 著 說 ： 「 怪髒 的 。 」 南方 生活 與 北方 習慣 形成 了 對比 。 這 個 叫 寶玉 的 少爺 ， 會 如此 心疼 一 個 丫頭 ， 怕 她 凍壞 了 ， 要 她 鑽進 被子 暖和 。 丫頭 也 覺得 理所當然 ， 二話不說 就 往 被窩鑽 。 麝月 旁觀 ， 也 覺得 應該 如此 ， 只是 罵 晴雯 不 知 天高地厚 ， 外衣 不 穿 就 要 跑出去 。 那 個 冬天 ， 一 個 夜晚 的 故事 ， 讓 我 著迷 。 一 位 新來 的 醫生 ， 進 了 一 個 花團錦簇 的 房間 ， 大紅 繡幔 深垂 ， 看 不 到 病人 ， 單單 看到 繡幔 裡 伸出 一 隻 手 ， 手指 上 養 著 兩 根 三 寸 長 的 指甲 ， 指甲 上 是 金鳳花 染 得 通紅 的 痕跡 。 晴雯 的 美 ， 晴雯 的 驕矜 ， 晴雯 生命 裡 如此 熾烈 、 寧 為 玉碎 的 熱情 都 呼之欲出 了 。 女媧 耗盡 力氣 「 補 天 」 ， 晴雯 耗盡 力氣 「 補裘 」 。 「 補 」 ， 貫穿 《 紅樓夢 》 ， 從 神話 到 人間 ， 彷彿 生命 無怨無悔 ， 要 修補 破損 殘缺 。 無論 是 修補 一 件 物品 的 破損 ， 或 彌補 人世間 情感 的 破損 ， 《 紅樓夢 》 裡 「 補 」 的 概念 ， 從 女媧 貫穿到 晴雯 ， 隱喻 深刻 動人 。 烏進孝 只是 真實 呈現 了 一 種 地主 與 佃農 的 關係 ： 地主 想 多 要 一點 ， 佃農 想 少 給 一點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精采 正 是 它 守住 文學 的 本分 ， 只 呈現 現象 ， 沒有 僭越 ， 沒有 使 文學 誇大 到 彷彿 任何 事 都 可以 判斷 。 趙國基 如果 是 「 舅舅 」 ， 為何 看到 親 外甥 賈環 要 立刻 站起來 ， 畢恭畢敬 ？ 探春 清楚 指出 趙家 是 世代 奴才 ， 生 了 少爺 、 小姐 ， 也 改變不了 奴才 身分 。 《 紅樓夢 》 大膽 挑戰 了 華人 社會 虛偽 的 倫理 。 探春 不 只 是 刪除 重疊 的 公費 ， 刪除 八 兩 銀子 事 小 ， 得罪 親屬 事 大 。 探春 改革 的 艱鉅 ， 是 在 挑戰 一 個 積弊 已 久 、 沒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