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 艱鉅 ， 是 在 挑戰 一 個 積弊 已 久 、 沒有 自覺 的 民族 是否 能 擺脫 親情 瓜葛 ， 真正 建立 「 法治 」 。 探春 是 天真 的 ， 或許 唯 其 天真 ， 可以 相信 這樣 的 改革 真 能 興利 除弊 吧 。 大觀園 很 美 ， 但是 大觀園 是 感傷 的 、 頹廢 的 、 揮霍 的 ， 接近 易經 的 「 損 」 卦 。 探春 使 大觀園 的 「 損 」 轉為 「 益 」 ， 也 讓 大觀園 一 個 遠離 紅塵 世俗 的 淨土 ， 從不 食 人間煙火 的 世外桃源 ， 第一 次 有 了 轉變 ， 成為 貼近 庶民 百姓 日常 生活 的 現實 世界 。 學 戲 的 女孩兒 年紀 小 ， 但是 從 戲 裡 知道 了 很多 人生 。 假 戲真做 ， 一 個 好 的 演員 ， 大概 在 戲台 上 才 是 真正 的 自己 吧 。 藕官 在 舞台 上 扮演 男性 角色 ， 她 身體 還 沒有 發育 ， 卻 已經 經歷 了 無數 次 戲劇 裡 的 愛恨 纏綿 ， 那些 情愛 纏綿 都 是 「 真 的 」 。 留在 大觀園 裡 八 個 唱戲 的 女孩兒 ， 她們 都 帶 著 舞台 上 的 「 我 」 ， 走入 了 現實 。 她們 的 「 心性 高傲 」 、 「 口角 鋒芒 」 ， 都 是 舞台 上 亮麗 動人 的 生命 姿態 。 她們 身 上 有 戲劇 的 魔法 ， 然而 ， 她們 要 卸下 舞台 上 的 肉身 ， 到 人間 來 受磨難 了 。 這 何婆 為 芳官 洗頭 的 事 ， 鬧 得 怡紅院 雞飛狗跳 ， 罵 了 芳官 ， 又 動手 打 她 。 一 屋子 人 都 看不過去 ， 何婆 卻 難 有 反省 ， 她 整 不 成 乾女兒 芳官 ， 接下來 就 要 把 氣 出 在 親女兒 春燕 身 上 了 。 是 因為 「 唯利是命 」 ， 生命 就 從 「 珍珠 」 變成 「 魚 眼睛 」 了 嗎 ？ 心 裡 有 關心 ， 怨恨 就 不會 太 苛毒 ， 心 裡 有所 愛 ， 也 就 不會 自卑 到 時時 忌恨 他人 。 這 一 天 賈環 特別 可愛 ， 他 聞聞 茉莉粉 ， 也 是 噴香 ， 就 跟 彩雲 說 ： 「 這 也 是 好 的 ！ 」 趙 姨娘 讓 人 覺得 長相 難看 ， 其實 歸咎於 她 性格 的 缺憾 吧 。 什麼 人 都 憎恨 ， 心 裡 一 堆 怨憤 ， 抱怨 天 、 抱怨 地 ， 仇恨 每 一 個 比 她 過 得 好 的 人 ， 總是 想 方 設法 要 算計 毒害 他人 ， 但 她 又 不 夠 聰明 ， 常常 害 不 到 別人 ， 卻 給 自己 惹 一 堆 麻煩 。 小小 的 瑣事 ， 大觀園 裡 人事 糾紛 ， 也 都 日復一日 結 了 怨恨 。 夏婆子 、 趙 姨娘 、 小嬋 ， 是 一 幫 ， 芳官 、 柳嫂子 、 柳五兒 ， 是 另 一 幫 。 芳官 跟 寶玉 要 了 玫瑰露 送去 給 五兒 吃 ， 柳嫂子 揣 了 茯苓 霜回 大觀園 ， 這 幾 件 珍貴 物品 ， 串連 了 驚人 複雜 的 賈府 人事 糾葛 。 五兒 利用 芳官 要 進 怡紅院 的 事 ， 人盡皆知 ， 那些 準備 要 送 女兒 後 補 缺額 的 管家 、 婆子 們 ， 自然 也 都 在 暗地裡 等 著 找 柳嫂子 跟 五兒 的 碴 。 尋到 一點 蛛絲馬跡 ， 就 不會 放 她們 好過 。 玫瑰露 、 茯苓霜 ， 都 是 小 事 ， 《 紅樓夢 》 作者 卻 藉 這 兩 樣 東西 ， 勾畫 了 華人 社會 的 政治學 臉譜 。 這 秦顯家 的 ， 興頭 了 不到 半 天 ， 丟 了 差事 ， 賠 了 禮物 ， 她 也 是 大觀園 政治 鬥爭 的 犧牲品 吧 。 一 黃金鶯寶玉 說 汗巾子 是 大紅 的 ， 鶯兒 就 回答 ： 「 大紅 的 須 是 黑絡子 才 好看 。 」 鶯兒 教導 寶玉 的 色彩 觀念 ， 也許 是 華人 色彩 運用 重要 的 一 課 。 鶯兒 如果 生 在 今日 西方 ， 一定 是 名牌 服飾界 最 搶手 的 名 設計師 了 。 《 紅樓夢 》 恰好 藉著 一 個 胡言亂語 的 少年 大膽 批判 了 他 的 時代 。 他 指出 了 「 祿蠹 」 生命 的 可憐 卑微 ， 他 也 批判 了 包括 自己 父親 在 內 ， 整 個 教育 把 活潑 生命 變成 人型 墓碑 的 悲劇 事實 。 __UNDEF__ 在 《 紅樓夢 》 所有 花枝招展 的 女性 中 ， 李紈 永遠 是 灰撲 撲 的 。 一 個 長年 守寡 的 青春 女子 ， 永遠 在 委屈 中 ， 不能 有 強烈 的 愛恨 ， 不能 放肆 任性 。 然而 第三十九 回 ， 李紈 忽然 背叛 了 自己 ， 這 一 天 ， 她 彷彿 想 好好 任性 一 次 。 讓 人 感覺到 她 還是 活 著 的 ， 在 如 冰 的 寒水 中 ， 還 有 一點 肉體 餘溫 。 對 看盡 榮華富貴 的 賈母 而言 ， 劉 姥姥 像 另外 一 個 自己 ， 一 個 不 生 在 史侯 家 ， 沒有 嫁進 賈府 ， 而是 生 在 貧窮 農村 的 自己 。 劉 姥姥 羨慕 賈母 大魚大肉 ， 然而 賈母 只 愛 吃 劉 姥姥 家 野 地結 的 瓜 和 菜 。 賈母 見 劉 姥姥 這 一 天 ， 她 或許 深思 了 「 幸福 」 的 真正 涵義 。 雪 帶 著 梅花蕊 的 香 ， 存放 在 青瓷罈 中 ， 埋 在 地 下 ， 五 年 後 打開 ， 為 幾 個 青春 知己 喝 一 次 茶 。 這 是 喝 茶 嗎 ？ 還是 妙玉 藉著 喝 茶 ， 引領 青春 的 生命 進入 如此 帶 著 梅花 雪香 的 世界 ？ 她 的 青春 在 寺廟 中 消亡 ， 她 的 青春 與 美 在 佛 前 一一 成為 夢幻 泡影 。 怡紅院 是 寶玉 住 的 地方 ， 怡紅院 是 天之驕子 的 院落 ， 然而 《 紅樓夢 》 如果 是 一 部 懺悔錄 ， 作者 正 是 要 讓 天之驕子 在 生命 的 卑微 前 長 跪 不 起 吧 ， 他 的 肉身 原是 為 供養 眾生 而 來 ， 侮辱 踐踏 都 是 供養 。 一 本 小說 不 急 著 說 故事 ， 不 急 著 交代 情節 ， 不 急 著 表現 誇大 的 自我 ， 卻 慢條斯理 從頭 說起 畫 一 張 畫 的 材料 技法 細節 ， 《 紅樓夢 》 的 作者 沉湎 在 往日 的 回憶 裡 ， 沒有 刻意 想 創作 ， 反而 使 他 的 書寫 如此 豐富 。 寶玉 要 記得 這 一 天 ， 因為 一 個 生命 美麗 過 、 受辱 過 ， 如今 逝去 了 。 在 所有人 熱鬧 地 為 王熙鳳 慶祝 生日 的 時候 ， 寶玉 懷 著 最 深 的 悲痛 獨自 紀念 著 。 《 紅樓夢 》 是 青春 的 輓歌 ， 寶玉 似乎 為 所有 逝去 的 青春 焚香 祭奠 ， 為 那些 屈辱 的 生命 找 一 塊 乾淨 的 地方 。 鮑 二 家 的 說 ： 「 多 早晚 你 那 閻王 老婆 死 了 就 好了 。 」 一生 得意 傲氣 、 驕矜 自負 ， 王熙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