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冷 地 回答 三 個 字 ： 「 沒 理論 。 」 彷彿 拒 人 於 千里 之外 。 司棋 的 傲慢 ， 做 丫頭 的 不 甘心 ， 對 自己 卑微 處境 的 不 服氣 ， 全 在 這 第一 次 出現 中 透露 了 端倪 。 「 從 山洞 裡 出來 ， 站 著 繫 裙子 」 ， 十一 個 字 ， 勾畫 了 一 個 輪廓 ， 司棋 的 率性 ， 司棋 內心 潛藏 著 對 禮教 的 叛逆 ， 對 青春 肉體 的 渴望 ， 似乎 都 已 呼之欲出 。 然而 ， 二十七 回 僅 憑 這 十幾 個 字 ， 讀者 不會 了 解 作者 為何 這樣 安排 司棋 出場 。 要 間隔 將近 四十五 回 ， 一直 到 第七十一 回 ， 讀到 司棋 私自 違犯 夜禁 ， 跟 表哥 潘又安 在 花園 樹叢 中 幽會 ， 「 初次 入港 」 ， 衣衫不整 ， 被 鴛鴦 撞見 ， 讀者 可能 才 恍然大悟 ， 原來 《 紅樓夢 》 的 作者 「 千里伏線 」 ， 有 這樣 細密 的 心思 。 對 司棋 這 個 不甘 青春 被 囚禁 、 大膽 追求 自身 愛情 、 不惜 走向 毀滅 的 少女 ， 作者 似乎 也 透露出 對 她 無奈 的 哀憫 與 惋嘆 。 司棋 在 第二十七 回 出場 ， 有 了 一 個 線索 的 頭 ， 要 到 第六十一 回 才 有 更 重要 的 性格 敘述 。 六十一 回 的 故事 主線 也 不 是 要 講 司棋 。 大觀園 的 主廚 柳嫂子 ， 千方百計 要 把 女兒 柳五兒 送進 怡紅院 ， 給 寶玉 當 丫頭 。 芳官 跟 柳家 要好 ， 常 到 廚房 來 ， 柳嫂子 就 央求 芳官 說情 ， 也 對 芳官 百般 奉承 巴結 。 作者 突然 岔出 主線 ， 寫到 司棋房 裡 的 小 丫頭 蓮花 跑來 ， 傳司棋 的 話 ， 說 要 一 碗 燉 雞蛋 ， 要 燉 得 嫩嫩 的 。 柳嫂子 正在 忙 ， 有點 不耐煩 ， 就 回答 說 ： 「 今年 這 雞蛋 短 的 很 ， 十 個 錢 一 個 還 找 不 出來 」 ， 「 妳 說 給 她 ， 改日 吃 罷。 」 蓮花 不 高興 了 ， 抱怨 說 上 次 司棋 要 吃 豆腐 ， 也 弄 了 些 餿 的 ， 害 她 被 罵 了 一 頓 。 這 也 是 一點 小 事 ， 從 蓮花 口 裡側 寫出 司棋 個性 裡 的 挑剔 、 驕縱 ， 也 很 類似 晴雯 「 身為 下賤 ， 心 比 天 高 」 的 傲氣 。 蓮花 跟 柳嫂子 鬥 起 嘴 來 ， 蓮花 不 服氣 ， 說 不 相信 就 沒有 雞蛋 ， 隨手 亂翻 ， 真 在 一 個 菜箱 裡 翻出 了 十來 個 雞蛋 。 蓮花 當然 像 抓到 賊贓 一般 嚷嚷 起來 ， 指責 柳 嫂子 隱瞞 說謊 ， 還 說 了 一 句 難聽 的 話 ： 「 又 不 是 妳 下 的 蛋 ， 怕 人 吃 了 。 」 兩 人 就 吵 了 起來 。 司棋 等 雞蛋 吃 ， 蛋 沒 等到 ， 蓮花 也 不見了 ， 就 再 命 人 傳 話 來 催 ， 罵 蓮花 「 死 在 這裡 了 」 。 蓮花 趕緊 回去 ， 當然 加油添醬 ， 把 事情 大大 渲染 一 番 ， 司棋 聽 了 ， 「 心頭 起火 」 ， 氣憤 難平 。 司棋 服侍 迎春 用完 飯 ， 即刻 率領 小丫頭 到 廚房 來 ， 一 臉 怒氣沖沖 ， 柳嫂子 趕忙 滿 臉 陪笑 ， 說 好 話 ， 司棋 也 不 搭理 ， 喝令 小 丫頭 動手 ， 把 菜箱 裡 所有 的 東西 扔出去 餵 狗 ， 司棋 說 ： 「 大家 賺 不 成 。 」 這 是 司棋 第一 次 正面 出場 ， 她 的 剛烈 個性 ， 她 的 不 服輸 ， 她 的 任性 驕縱 ， 她 甚至 有 「 大家 賺 不 成 」 ， 潛意識 裡 同歸於盡 、 毀滅 一切 的 悲劇 性格 。 柳嫂子 一 句 話 也 不 敢 說 ， 旁邊 的 人 不斷 打圓場 ， 說 柳嫂子 「 有 八 個 頭 ， 也 不 敢 得罪 姑娘 。 」 司棋 好不容易 勸走 了 ， 柳嫂子 趕緊 燉 了 雞蛋 送去 ， 司棋 也 沒有 吃 ， 全 潑 在 地 下 了 。 司棋 第一 次 讓 讀者 有 印象 ， 應該 是 從 這 一 個 事件 開始 。 大觀園 是 一 個 青春 的 花園 ， 住 的 都 是 十五 歲 上下 的 少女 們 。 她們 在 這 花園 裡 享有 幾 年 美好 的 青春 ， 然而 她們 都 是 沒有 未來 的 人 。 每 個 人 有 每 個 人 的 心思 ， 襲人 認定 了 要 做 賈寶玉 的 妾 ， 平兒 在 兇悍 霸道 的 主人 王熙鳳 安排 下 做 了 賈璉 的 妾 ； 鴛鴦 被 好色 老爺 賈赦 看上 ， 也 要 納為 妾 ， 她 抵死 不 從 ， 表明 服侍 賈母 歸 了 西 就 出家 做 尼姑 。 《 紅樓夢 》 裡 的 青春 少女 都 是 沒有 未來 的 ， 除了 做 少爺 、 老爺 的 妾 ， 只有 等 著 到 十六 歲 之後 ， 由 主人 配給 門房 、 隨扈 ， 或 趕 車 的 小廝 。 《 紅樓夢 》 裡 對 自己 命運 有 自覺 的 丫頭 ， 像 紅玉 、 像 司棋 ， 努力 想 改變 命運 。 紅玉 力爭上游 ， 希望 至少 不 是 一 個 連 主人 都 不 認識 的 丫頭 ， 因為 有 一 次 寶玉 見到 她 ， 竟然 問 她 是 哪 一 房 的 丫頭 。 司棋 在 花園 山洞 裡 做 什麼 ？ 為何 站 著 繫 裙子 ？ 為何 要 吃 燉 得 嫩嫩 的 雞蛋 ？ 為何 率領 小 丫頭 大鬧 廚房 ？ 為何 把 好好 一 碗 雞蛋 全 潑 在 地 下 ？ 《 紅樓夢 》 的 作者 是 如此 串聯 一 個 人物 個性 點點滴滴 的 細節 ， 不著痕跡 。 一直 要 到 七十一 回 結尾 ， 鴛鴦 在 花園 暗處 看到 人影 ， 認出 是 司棋 ， 叫 了 出來 ， 才 發現 司棋 已經 買通 門禁 ， 讓 表哥 進 花園 來 幽會 。 司棋 不顧 生命 危險 ， 追求 自己 的 激情 ， 她 潛藏 的 毀滅 個性 終於 一觸即發 。 從 二十七 回到 七十一 回 ， 司棋 這 個 角色 ， 描述 不 多 ， 但 首尾 相連 呼應 。 司棋 這 個 丫頭 ， 一直 到 七十一 回 結尾 ， 才 真正 有 了 故事 。 但 故事 一 開始 ， 也 就是 她 走向 死亡 毀滅 的 時刻 了 。 司棋 被 描述為 身材 高大 豐滿 的 少女 ， 與 當時 一般 個性 退縮 、 弱不禁風 的 女性 不同 。 二十七 回 她 一 出場 ， 就是 「 從 山洞 裡 出來 ， 站 著 繫 裙子 。 」 剛 開始 不會 注意 ， 頂多 是 想 司棋 可能 一時 尿急 ， 要 解手 方便 ， 就 在 山洞 裡 解決 了 。 這 畫面 是 丫頭 紅玉 看到 的 ， 紅玉 向 她 打聽 王熙鳳 在 哪裡 ， 她 愛理不理 ， 說 了 拒 人 於 千里 之外 的 三 個 字 ： 「 沒 理論 。 」 覺得 別人 煩 她 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