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討好 我 似地 從 畫室 裡 走出來 , 穿過 花園 , 向 他 經常 描摹 的 百日草 走去 , 慢慢 走上 大壩 。 天空 中 一 道 沉鬱 而 刺眼 的 黃色 , 偶爾 被 陰暗 的 藍色 劃破 , 南森 拿起 望遠鏡 , 向 魯格布爾 方向 望 了 一 眼 , 拔腿 就 跑 回家 去 , 躲進 屋 裡 。 我 差不多 已經 找到 了 一 個 頭緒 。 這時 , 窗戶 被 人 推開 , 南森 的 妻子 迪特 跟 平時 一樣 , 遞 過 一 塊 點心 來 。 許許多多 往事 , 一下子 呈現 在 我 眼前 : 我 聽見 布雷肯瓦爾夫 學校 的 一 個 班級 在 唱歌 ; 又 看見 一 個 小小 的 火苗 ; 聽見 父親 夜間 動身 的 聲音 ; 外鄉 孩子 約塔 和 約普斯特 鑽 在 蘆葦叢 中 嚇唬 我 ; 有 人 把 畫家 的 顏料 扔進 水坑 裡 , 水坑 像 鮮艷 的 橙子 似地 閃閃發光 ; 一 位 部長 在 布雷肯瓦爾夫 發表 演說 , 父親 向 他 致敬 ; 掛 著 外國 汽車 牌號 的 大型 轎車 停 在 布雷肯瓦爾夫 , 父親 也 向 它們 致敬 ; 我 躺臥 在 倒塌 的 磨房 中 , 在 南森 的 作品 隱藏 的 地方 , 夢見 父親 用 繩子 拴 著 一 團 火 , 鬆開 頸圈 , 並且 命令 這 團 火 說 : 「 搜 ! 」 這 一切 交織 在一起 , 盤根錯節 , 愈加 混亂 , 直到 科爾布勇 警告 的 目光 突然 向 我 掃來 。 於是 , 我 竭盡 全力 整理 我 那 縱橫 交錯 的 記憶 , 擺脫 了 那些 次要 情節 的 糾纏 , 使 一切 清晰 地 顯現 在 我 眼前 , 特別 是 我 的 父親 和 他 履行 職責 時 的 歡樂 。 我 也 做到 了 這 一 點 , 把 所有 關鍵 人物 都 集合 在 大壩 下 , 排成 了 閱兵 的 行列 , 正 要 讓 他們 一個個 走過 我 面前 時 , 突然 , 我 的 鄰座 普勒茨 大叫 一 聲 , 在 劇烈 的 痙攣 中 從 椅子 上 倒下 。 這 一 聲 , 剪斷 了 我 的 全部 回憶 , 我 再 也 開 不了 頭 , 只好 放棄 動筆 的 打算 。 所以 , 當 科爾布勇 博士 收作 文簿 時 , 我 交上去 的 是 空白 本子 。 科爾布勇 無法 理解 我 的 難處 , 不 相信 我 開 不了 頭 的 苦衷 。 他 簡直 不能 想像 , 我 記憶 的 鐵錨 竟然 找 不 到 定錨點 , 鐵鏈 繃 得 那樣 緊 , 卻 只是 虛張聲勢 地 發出 一陣陣 鏗鏘聲 , 至多 從 深深 的 河 底 掘起 一團團 污泥 , 因此 無法 張網 以 捕撈 往事 。 這 位 德語 老師 驚訝 地 翻 了 我 的 作文簿 後 , 叫 我 站起來 , 帶 著 有點 厭惡 又 疑惑 不解 的 神情 注視 著 我 , 要求 我 作出 解釋 ; 但 他 卻 又 對 我 的 解釋 不 滿意 。 他 懷疑 我 有 回憶 往事 和 發揮 想像力 的 善意 和 能力 , 否認 我 對 文章 開 不了 頭 的 說法 , 只是 說 : 「 你 的 樣子 看起來 不 是 那麼 回 事 , 西吉 . 耶普森 。 」 並且 反覆 強調 說 , 我 交白卷 是 故意 和 他 作對 。 他 不 信任 我 , 硬說 我 是 反抗 , 心懷 敵意 等等 。 由於 這 類 問題 歸 感化院 院長 負責 , 科爾布勇 上完 德語課 便 把 我 帶到 藍色 的 管理所 大樓 , 進入 一樓 樓梯 旁 的 院長 辦公室 。 這 堂 德語課 留給 我 的 , 只有 因為 自己 的 回憶 雜亂無章 、 捉摸不定 、 怎麼 也 串連 不 起來 而 感到 的 痛苦 。 希姆佩爾 院長 老是 穿著 一 件 短風衣 , 一 條 燈籠褲 。 他 正 被 大約 二 、 三十 個 心理學家 包圍 著 , 這些 人 對 青少年 刑事犯 問題 表現出 狂熱 的 興趣 。 院長 的 桌子 上 放 著 一 把 藍色 的 咖啡壺 , 幾 張 不 乾淨 的 五 線 譜紙 , 其中 幾 頁 有 他 倉促 創作 的 簡單 寫 景 歌曲 , 歌頌 易北河 、 溼潤 的 海風 、 柔 中 帶 剛 的 海灘 雜草 、 翱翔 的 銀色 海鷗 、 飄動 的 頭巾 , 以及 濃霧 中 航船 急促 的 汽笛聲 。 我們 的 海島 合唱隊 命中 註定 是 這些 歌曲 的 第一 個 演唱 者 。 我們 走進 辦公室 後 , 心理學家 們 沉默 地 傾聽 科爾布勇 博士 向 院長 作 報告 。 報告 的 聲音 雖然 很 輕 , 但 我 仍 能 聽到 他 又 在 重複 「 反抗 」 或 「 心懷 敵意 」 這 類 話 。 為 了 證明 這 一 點 , 科爾布勇 把 空白 作文簿 交給 了 院長 。 院長 和 心理學家 們 交換 了 一 個 憂慮 的 眼神 , 然後 朝 我 走來 。 他 捲起 我 的 作文本 , 打 了 一下 自己 的 手腕 , 又 敲 了 一下 他 的 燈籠褲 , 要 我 解釋 。 我 看 著 這些 緊張 的 面孔 , 聽見 身後 還 有 輕輕 的 喀喀 聲響 , 原來 是 科爾布勇 正在 拉 自己 的 手指 。 見到 一 群 人 圍 著 我 等待 解釋 , 我 覺得 真是 活受罪 。 牆角 有 一 扇 大 窗戶 , 窗 前 擺 著 一 架 鋼琴 。 我 望 著 窗 外 的 易北河 , 看見 兩 隻 烏鴉 在 飛行 中 爭食 一 段 軟軟 的 東西 , 也許 是 一 截 腸子 , 嚥下去 又 吐出來 , 直到 這 段 東西 落在 一 塊 浮冰 上 , 被 一 隻 警覺 的 海鷗 叼走 為止 。 這時 , 院長 把 一 隻 手 搭 在 我 的 肩 上 , 幾乎 是 友善 地 向 我 點 了 點頭 , 再度 要求 我 , 當 著 全體 心理學家 的 面 作出 解釋 。 於是 我 向 他 敘述 了 自己 的 困境 : 我 如何 想起 了 和 作文 題目 有關 的 重要 情節 , 後來 思緒 又 如何 亂成 一 團 ; 我 如何 尋找 落腳點 , 好 由 此 深入 回憶 , 但 沒有 找到 。 我 跟 他 講 了 許多 人物 的 面孔 , 因為 擠 在 一 堆 , 分辨 不清 ; 還 有 各 種 活動 穿插 在 我 的 記憶 中 , 這 一切 使 我 怎麼 也 開 不了 頭 , 怎麼 嘗試 都 終歸 失敗 。 我 也 沒有 忘記 告訴 他 , 履行 職責 的 歡樂 在 我 父親 身 上 是 一貫 的 , 因此 , 為了 如實 反映 , 我 只好 不加 剪裁 地 描寫 , 無論如何 也 不能 隨意 選擇 。 院長 驚訝 地 , 甚至 也許 非常 理解 地 傾聽 著 我 的 敘述 , 那些 有 學位 的 心理學 專家 們 一邊 低聲 議論 , 一邊 逐漸 靠近 我 。 他們 相互 碰碰 手臂 , 講 了 一些 心理學 術語 : 「 瓦騰堡式 的 知覺 能力 殘缺 」 、 「 視 錯覺 」 等 。 特別 使 我 反感 的 是 , 他們 甚至 用 了 「 認識 障礙 」 之類 的 字眼 。 我 已經 做 了 我 該 做 的 一切 , 我 再 也 不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