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見 他 那 失去 光澤 的 頭髮 ， 或者 一 隻 腳 ， 或者 那 隻 套 著 毛襪 的 殘廢 的 手 。 由於 他們 不 讓 我 走進 他 的 屋 裡 ， 我 只 能 常常 站 在 窗 前 ， 兩 隻 手 按 在 玻璃 上 ， 一直 站 在 那裡 。 我 羨慕 約塔 ， 她 可以 坐 在 墊子 前 觀察 他 ， 看樣子 是 在 照顧 他 睡覺 。 她 送 飯 給 他 ， 她 半 躺 著 ， 一 隻 手肘 撐 著 ， 看 著 他 吃 。 當 哥哥 又 躺下去 時 ， 她 有時 還 替 他 蓋好 被子 。 她 根本 就 不 注意 我 ， 即使 有時 我 出現 在 窗 前 ， 看 著 她 在 那兒 比 實際 需要 的 時間 更 長 地 整理 著 哥哥 的 衣服 。 把 這些 衣服 仔細 疊好 之前 ， 她 還 要 比量 一下 他 的 上衣 和 褲子 。 即使 克拉斯 睡 在 外邊 ， 睡 在 花園 裡 ， 睡 在 蘋果園 裡 或 籬笆 旁 的 一切 避風 的 地方 ， 她 總是 蹲 著 ， 露出 一 副 骨頭 架子 警惕 地 不 允許 我 靠近 。 在 她 的 保護 下 ， 克拉斯 可望 而 不可 即 。 「 喂 ， 小傢伙 ！ 」 有 一 次 他 這麼 叫 過 我 ， 如此 而已 。 我 除了 習慣於 他 的 昏睡 之外 ， 還 有 什麼 辦法 呢 ？ 我 跑到 布雷肯瓦爾夫 去 ， 期望 他 睡覺 時 能 找到 他 ， 但是 尋到 他 時 他 還 睡著 。 徒勞 地 觀察 了 半 天 之後 ， 我 想 ， 那 就 算了 吧 。 我 走 了 ， 去 找 畫家 。 他 也 不 知道 克拉斯 還 要 睡 多久 ， 但是 他 卻 了 解 ， 為什麼 克拉斯 除了 繼續 睡覺 以外 ， 什麼 也 不 想 做 。 即使 我 無法 和 克拉斯 說上 話 ， 即使 克拉斯 只 衝 我 眨眨 眼睛 ， 至多 是 短暫 而 又 悲楚 地 一 笑 ， 但 我 那時 還是 盡可能 地 往 布雷肯瓦爾夫 跑 ， 也許 是 因為 我 想要 在 他 最後 醒來 時 ， 待在 他 的 身旁 ； 也許 是 因為 畫家 正在 那裡 完成 他 的 自畫像 ， 這 是 他 離開 風車 下 的 陣地 後 不久 就 開始 的 創作 。 我 總是 先 去 看 克拉斯 ， 而 他 卻 什麼 變化 也 沒有 ， 然後 我 就 通過 花園 走進 畫室 ， 到 畫家 那兒 去 。 他 一 聽到 我 的 開門聲 ， 就 知道 是 我 ， 便 從 裡面 叫 我 ： 「 快 ， 維特─維特 ， 過來 。 」 這 就是說 ， 他 又 有 困難 了 。 他 在 和 色彩 進行 探討 ， 那 目光 顯得 很 不 滿意 。 他 正在 創作 他 最 新 的 《 自畫像 》 。 他 把 自己 當作 是 繪畫 的 對象 ， 但 他 逐漸 認識到 ， 不能 協調 一致 。 「 我 簡直 就 看 不 見 我 自己 ， 」 他 說 ： 「 什麼 都 留 不 住 ， 變幻 得 太 迅速 了 ， 我 不能 把 畫 中 的 矛盾 消除 。 那 色彩 突然 不再 是 『 友誼 』 ， 而是 一 種 流逝 的 狀態 ； 這 色彩 有 著 該死 的 要求 自由 解放 的 傾向 ， 」 他 說 ： 「 它 變成 了 一 種 不能 隨意 控制 的 力量 。 你 看 ， 西吉 ， 你 描繪 這 個 試試 看 ， 只有 這樣 你 才 會 認識到 ， 如果 色彩 變成 了 一 種 力量 、 變成 運動 ， 變成 空間 的 運動 ， 那麼 ， 僅僅 用 描繪 所 能 達到 的 是 微乎其微 的 。 」 我 坐 在 他 的 斜 後方 一 口 鋪 著 布 的 箱子 上 ， 看 著 他 在 一定 的 地方 ， 一定 的 天空 之下 ， 一定 的 景色 中 去 「 攫住 」 自己 ， 而 披 著 火紅色 狐狸皮 的 巴爾塔薩 正在 這 景色 裡 走動 ， 聲音 相當 輕 ， 盡可能 不 被 觸及 地 走過 遠景 。 日本 畫紙 被 色彩 浸透 著 ， 使 我 聯想到 紡織品 ， 被 不同 色彩 分成 幾 部分 的 臉 ， 使 我 聯想到 一 個 非常 輕 而 薄 的 、 發出 照遍 世界 的 光亮 的 假面具 。 左 半 邊 臉 是 無力 的 紅灰色 ， 右 半 邊 是 綠黃色 ， 底色 是 斑斑點點 的 紅色 。 他 看到 的 自己 就 是 這樣 一 張 面孔 ， 兩 邊 不同 的 臉 ， 灰色 的 眼睛 從 遠處 望過來 ， 透過 藍色 的 薄紗 ， 洩漏出 隱藏 的 艱辛 來 。 如果說 ， 那 微微 張 著 的 嘴 準備 說話 ， 那麼 ， 白 光 閃爍 的 額頭 卻 表示 反對 ； 如果說 ， 鼻梁 上 的 暗藍色 把 分成 兩 半 的 臉 調和 在一起 的話 ， 那麼 我 就 不得不 承認 ， 這 張 臉 是 可以 分成 兩 半 的 。 沒有 一 個 部位 是 輪廓 分明 、 一清二楚 的 ， 嘴 是 這樣 ， 眼睛 是 這樣 ， 耳朵 也 是 這樣 ， 我 覺得 都 像是 人工 製作 的 ， 像是 用 金屬 製作 的 。 「 怎麼樣 ？ 」 他 焦急 地 問道 ： 「 你 覺得 這 幅 畫 怎麼樣 ？ 你 說說 看 啊 ！ 你 在 思考 問題 的 時候 ， 不能不 說話 ； 如果 你 在 看 ， 也 不能不 說話 。 怎麼樣 啊 ？ 」 我 不 知道 他 想要 我 說 什麼 ， 我 不 知道 為什麼 這 兩 個 不同 的 半 張 臉 ── 紅灰 與 綠黃 ── 使 他 不能 或 不 願 甘休 。 「 沒有 內容 ， 」 他 說 ： 「 一 幅 畫 不 應 表現 內容 ， 那 又 表現 什麼 呢 ？ 不 ， 巴爾塔薩 ， 色彩 不能 成為 平板 單調 的 ， 想 一 想 冬天 吧 ， 當 水彩 突然 在 紙 上 凝凍 以後 ， 當 雪 把 它 抹淡 以後 ， 當 色彩 在 融化 後 交融 在一起 時 ， 那 會 出現 什麼 情況 ？ 它 會 變成 力量 ？ 將 會 產生 水晶 、 海藻 、 苔蘚 所 產生 的 力量 嗎 ？ 你 是 怎麼 看 的 ， 維特─維特 ？ 我們 不能 使 色彩 調和 的 原因 在 哪裡 ？ 是 因為 我們 不能 屈就 ， 還是 我們 不會 觀察 ？ 巴爾塔薩 認為 ， 我們 必須 再一次 開始 學習 觀察 。 觀察 ， 我的天哪 ， 似乎 一切 並 不 總是 取決 於 觀察 。 」 他 拿起 兩 張 自畫像 的 草稿 放 在 畫架 上 ， 把 它們 並 排放 在一起 ， 然後 後退 幾 步 ， 用 緊張 而 歪斜 的 上半身 來 表達 畫 上 的 缺點 和 自己 的 不滿 。 「 你 在 這裡 就 可以 看出 ， 西吉 ， 太 貧乏 了 ， 過於 無可 指責 。 整 個 臉 上 的 淺藍色 ── 這裡 沒有 活動 的 餘地 。 你 知道 嗎 ， 什麼 是 觀察 ？ 增添 。 觀察 就 是 滲透 和 增添 。 或者 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