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下 ， 四肢 交纏 ， 皮膚 習慣 了 彼此 的 體溫 ， 要 他們 自己 一 個 人 睡 在 床 上 ， 還 沒 人 睡 得 著 呢 。 有 一 回 ， 三 歲 的 時候 ， 羅珊娜 聞到 一 股 奇特 的 香味 ， 醒 了 過來 。 她 在 床單 上 坐 了 起來 ， 屁股 底下 只 有 一 條 薄薄 的 帆布 地毯 鋪 在 泥土地 上 ， 將 她 與 在 塵土 裡 爬來爬去 的 小 蟲子 隔開 。 她 那時 還 只 是 個 小小孩 ， 好 單薄 ， 好 輕巧 ， 一舉一動 都 吵不 著 別人 。 她 伸手 搖醒 蜜黎安 。 「 我 夢見 我 是 一 隻 小鳥 。 」 她 說 。 蜜黎安歎 了 一 口 氣 ， 翻 個 身 。 才 九 歲 的 她 一輩子 都 在 照顧 弟弟 妹妹 。 「 會 痛痛 嗎 ？ 」 她 閉 著 眼睛 問 。 「 不會 。 可是 我 感覺 不 到 我 的 腳 。 」 蜜黎安 摸摸 羅珊娜 的 額頭 。 「 妳 沒 發燒 。 」 她 斷下 結論 。 「 回去 睡 吧 。 」 一 個 小時 之後 ， 蜜黎安 悚然 驚醒 。 她 看見 羅珊娜 睡 在 她 自己 的 位置 上 。 其他 的 孩子 睡 得 很 沉 。 但是 ， 她 突然 明白 ， 房 裡 有 股 奇怪 的 味道 。 不 是 平常 那 種 皮膚 與 頭髮 的 氣味 ， 不 是 剩菜 剩飯 、 陳舊 衣物 ， 冷硬 的 乾泥地 的 味道 。 月亮 蜜黎 安聞 到 了 海 的 味道 。 她 點起 蠟燭 ， 四下 查看 。 沒有 什麼 不對勁 。 這時 ， 她 看見 了 羅珊娜 ， 頭髮 溼答答 的 ， 雙臂 攤開 ， 飄 在 一 床 潔白 的 羽毛 上 。 此刻 的 羅珊娜 看起來 如此 平靜 ， 如此 美麗 ， 完全 沉醉 在 遙遠 群山 與 翡翠 綠 海洋 的 睡夢 中 ， 讓 蜜黎安 覺得 ， 如果 有 人 叫醒 了 她 ， 她 一定 會 死掉 。 於是 蜜黎 安躺 在 她 身邊 ， 躺 在 那 一 床 羽毛 上 。 羽毛 如此 潔白 ， 在 月光 下 看起來 幾乎 是 藍色 的 。 她 好 希望 自己 也 能 夢見 羅珊娜 的 夢 。 後來 蜜黎安 又 看見 羽毛 好多 次 ， 在 這 座 距 海 數千里 遠 的 城市 裡 ， 不時 聞到 裡海 的 氣味 ， 有些 個 晚上 ， 她 甚至 以為 羅珊娜 會 溺死 。 蜜黎安 很 怕 有 人 發現 羽毛 後 會 出事 ， 所以 把 羽毛 藏 在 被子 裡 。 她 用 手指 拆開 縫線 ， 把 羽毛 塞 在 因 年代 久遠 而 變 黃 、 因 長時間 使用 而 變薄 的 棉花 上頭 。 但是 過不了 多久 ， 羅珊娜 的 祕密 就 沉重 得 讓 蜜黎安 無法 獨力 負荷 。 有 一 次 ， 他們 房 裡 的 空氣 變 得 好 潮溼 ， 凝結成 一顆顆 水珠 ， 從 屋頂 滴落 ， 掉 在 孩子們 的 臉龐 和 頭髮 上 ， 於是 蜜黎安 跑去 叫 媽媽 。 秀莎 光 著 腳 ， 睡意 迷濛 地 走過來 ， 長袍 鬆鬆 地 披 在 腰 上 ， 站 在 羅珊娜 身邊 低頭 看 了 好一會兒 ， 卻 沒 發現 那些 羽毛 。 「 看 ！ 」 蜜黎安 抓起 一 把 ， 湊到 秀莎 面前 。 「 好多 個 晚上 ， 我 夜裡 醒來 ， 就 在 她 床 上 找到 羽毛 。 」 秀莎 倒 抽 一 口 氣 ， 好像 被 閃電 嚇到 似的 。 她 身體 猛然 一 震 ， 雖然 只有 那麼 一下下 ， 但是 力道 還是 大 得 讓 蜜黎安 必須 閃開來 。 她 看見 秀莎 臉 上 血色 盡褪 ， 皮膚 變成 透明 的 。 「 還 有 誰 知道 ？ 」 秀莎 問 。 「 沒有 。 」 蜜黎 安真 希望 自己 沒 叫醒 她 。 「 我 一直 都 藏 得 好好 的 。 肯定 沒有 人 發現 。 」 這時 ， 秀莎 的 二女兒 塔拉葉 在 睡夢 中 翻 了 身 。 她 的 手 順 著 脖子 、 胸口 往 下 摸 ， 抹掉 皮膚 上 的 汗水 ， 啞 著 嗓子 對 想像 中 的 情人 竊竊私語 。 她 才 八 歲 ， 除了 家 裡 的 人 之外 ， 從來 沒 接觸 過 其他 的 男人 。 但是 ， 早 在 此時 ， 熾烈 的 慾望 ， 以及 日後 將 主宰 她 成年 生活 的 ， 那 種 赤裸裸 、 堅決 不屈 的 濃烈 熱情 ， 已 充塞 她 的 心 中 無法 遏止 。 秀莎 的 視線 從 塔拉葉 身 上 轉開 ， 走到 外面 。 她 坐 在 房門 外 通往 中庭 的 臺階 上 ， 使 個 眼色 要 蜜黎安過來 坐 在 她 身邊 。 她 是 個 令 人 驚豔 的 女人 — — 深色 的 皮膚 ， 深色 的 眼眸 ， 傾城 絕倫 的 美麗 ， 讓 每 個 見到 她 揭開 面紗 的 人 都 覺得 既 迷惑 又 哀傷 。 但是 她 好像 從來 就 不 自知 ， 或許 還 對 自己 的 美貌 覺得 有 幾 分 羞愧 。 「 妳 不能 把 羽毛 的 事 告訴 其他 人 ， 知道 嗎 ？ 」 她 要求 蜜黎安 。 蜜黎安 點點頭 。 「 妳 知道 是 打 哪裡 來 的 嗎 ？ 」 蜜黎安想 開口 ， 卻 又 住 嘴 。 當時 她們 活 在 沉默 的 面紗 裡 ， 在 綿延 千 年 的 祕密 所 編織 而 成 的 網 裡 ， 言語 的 力量 令 她們 敬畏 ， 而 言語 的 後果 則 讓 她們 恐懼 。 所以 蜜黎安 沒 說 ， 秀莎 也 沒 把 她 知道 得 一清二楚 的 事 告訴 蜜黎安 ： 羅珊娜 床 上 的 羽毛 來自 她 的 夢 ， 在 夢 裡 ， 羅珊娜 展翅 飛翔 ， 宛如 小鳥 ， 也 或許 是 天使 吧 ， 飛過 無邊無際 的 廣大 海洋 ， 帶 她 遠離 猶太區 牢牢 封鎖 的 邊界 ， 翅膀 與 海風 有時 會 漫 過 夜色 的 邊緣 ， 掙脫 欲望 與 事實 的 界線 ， 掉落 在 羅珊娜 床 上 ， 傾訴 她 的 渴望 。 故事 是 從 一 個 女人 身 上 開始 的 — — 悲劇 不 往往 如此 嗎 。 話 說 十八世紀 末 一 位 猶太 儀式派 （ Lubovicher ） 拉比 ， 懷抱 著 教導 猶太人 美德 與 公義 的 使命 ， 帶 著 他 的 俄國 太太 和 四 個 女兒 一起 來到 德黑蘭 。 他 用 驢子 馱來 一 大 堆 書籍 和 卷軸 ， 在 演講 和 講道 的 時候 必定 可以 派 得 上 用場 ， 他 說 。 他 創設 聖堂 ， 熱忱 地 實踐 使命 。 沒 多久 ， 他 就 讓 那些 猶太人 相信 他 是 全 世界 最 了解 罪惡 本質 ， 也 最 知道 該 如何 防杜 罪惡 的 權威 。 既然 邪惡 最 常 來自 女人 身 上 ， 而 他 所謂 的 「 悖德 墮落 行為 」 也 常 源起 於 女人 ， 所以 拉比 自己 動手 寫 了 一 部 《 聖經 》 來 規範 女人 的 合宜 行止 — — 他 禁止 女人 享有 諸如 大笑 之類 的 生活 樂趣 ， 因為 笑 會 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