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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莉莉 把 那 箱 剝好 的 杏仁 搬回到 院子 裡 , 站 在 桌 邊 , 用 絞肉機 壓碎 杏仁 。 她 右手 抓著 絞肉機 , 使盡 全身 的 力氣 往 下 壓 , 然後 稍稍 放鬆 一點 , 又 再次 往 下 壓 。 慢慢 的 , 她 把 所有 的 杏仁 全 壓成 濃稠 黏糊 的 泥狀 。 在 客廳 裡 , 蜜黎 安端 上 茶 和 椰棗 , 去 皮 的 檸檬 鹽漬 小黃瓜 , 削皮 的 蘋果 , 還 有 更多 的 茶 。 我 突然 想到 , 這些 都 是 守靈夜 的 傳統 茶食 , 讓 我 不禁 想 笑 — — 還 真是 諷刺 哪 , 這些 女人 在 想 辦法 救 我 的 時候 竟然 已經 守 起 喪 來 了 。 這 正 是 她們 一生 的 寫照 , 我 想 。 她們 永遠 抱持 最好 的 希望 , 但 也 知道 自己 終究 會 失望 , 甚至 早 在 還 沒 起 而 奮戰 之前 就 已 開始 哀悼 。 她們 喝 著 茶 , 望 著 院子 裡 的 莉莉 ; 喝 著 茶 討論 早婚 的 好處 , 抽脂 的 風險 , 最 新 的 時裝 風尚 , 保證 生 男孩 而 非 女孩 的 受孕 祕方 — — 「 在 經期 中 行房 」 , 親愛 的 傲姨 對 蘇珊 那 個 信 佛教 的 女兒 說 : 「 要 妳 老公 吃 辣 的 東西 , 喝 中國 蜂王乳 。 然後 在 妳 開始 之前 , 先 要 他 用 蘇打粉 和 水 洗 一 洗 。 」 親愛的 光姨 帶來 一 個 消息 , 她 高齡 八十三 歲 , 獨自 住在 德黑蘭 的 姊夫 剛 被 人 發現 死 在 公寓 裡 。 鄰居 聞到 死 貓 的 臭味 。 收屍人 說 他 起碼 死 了 兩 個 星期 。 「 想想 看 ! 」 親愛 的 光姨 對 每 個 人 說 : 「 你 一輩子 住 在 同 一 個 城市 , 整整 八十三年 , 到 了 最後 , 卻 孤伶伶 地 死 了 兩 個 星期 , 才 有 人 發現 。 」 有 人 生來 就 是 流亡 的 命 。 就算 哪裡 都 不 去 , 也 還是 擺脫不了 流亡 的 命運 啊 。 貓咪 雅麗珊卓 教 我 , 生存 的 祕訣 就 是 擁抱 你 的 流亡 , 踏進去 , 向 前 走 。 妳 一定 要 往 前 走 , 把 一切 拋 在 後面 , 她 說 。 妳 不能 覺得 疲憊 , 不能 停下來 歇息 , 不能 偏離 妳 的 道路 。 埋 了 孩子 , 繼續 往 前 走 。 輸 了 戰爭 , 繼續 往 前 走 。 更 重要 的 是 , 她 說 , 妳 一定 不能 回頭 看 。 我 照 她 的 話 做 了 十三 年 。 我 這麼 做 , 因為 我 對 雅麗珊卓 的 真理 深信不移 , 我 深信 離開 莉莉 是 我 僅有 的 選擇 , 深信 我 不可能 有 機會 回頭 。 一直 都 安然無事 , 在 蜜黎安 找到 我 之前 , 一直 都 安然無事 。 院子 裡 , 莉莉 把 一 大 條 薄 棉布 裁成 一張張 五 公分 見方 的 小 方塊 。 她 坐 在 桌 邊 , 還是 一 個 人 , 用 手指 挖 起 一點 杏仁泥 放到 小 棉布塊 上 。 她 用 布 包起 杏仁泥 , 以 線縫 緊 。 不到 一 個 小時 , 她 已經 包好 了 三 打 , 一排排 擺放 在 托盤 上 。 這時 , 門鈴 響 了 , 蘇珊 高聲 說 茉希狄 來 了 。 就 因為 這樣 , 我 才 知道 只有 奇蹟 能 救得了 我 : 因為 我 瞭解 茉希狄 , 我 瞭解 她 和 蜜黎安 有多 瞧不起 彼此 。 我 知道 茉希狄 絕對 不會 踏進 這 幢 房子 , 除非 她 認為 我 快 死 了 。 蜜黎安 在 我 房門 外面 的 通廊 迎接 她 。 「 妳 能 來 真是 太 好 了 。 」 她 用 極盡 諷刺 的 語氣 對 茉希狄 說 : 「 妳 應該 再 等 幾 個 月 的 。 或許 到 了 那 個 時候 , 她 就 已經 變成 化石 了 。 」 茉希狄 沒 回答 , 但是 她 踏進 我 房間 的 時候 , 我 可以 感覺到 她 周遭 的 空氣 頓時 緊繃 , 我 也 察覺到 蜜黎安 悚然 一 縮 。 她 是 一 場 風暴 — — 忿怒 , 迅猛 , 令 人 敬畏 。 僅只 一瞬間 , 她 就 已 穿過 房間 , 用 她 那 雙 貓眼 與 紅寶石 朱唇 俯望 著 我 。 她 停 了 好一會兒 , 足以 好好 看 我 一 眼 。 她 挑起 眉毛 , 搖 著 頭 , 彷彿 說 我 讓 她 失望 了 。 接著 , 她 轉身 走向 通往 院子 的 玻璃 拉門 。 她 喊 著 坐 在 桌 邊 的 莉莉 。 「 妳 阿姨 說 的 沒 錯 。 」 她 說 , 明知道 我 聽 得 見 , 卻 不 在乎 是 不 是 會 讓 我 覺得 痛苦 。 對 茉希狄 來 說 , 軟弱 向來 是 最 大 的 罪孽 。 「 不管 你們 想 搞 什麼 法術 , 最好 還是 快點 動手 吧 。 」 蜜黎安 找到 我 之後 的 最初 那 兩 個 星期 , 我 躺 在 這裡 , 等 著 莉莉 進 房 裡 來 , 讓 我 可以 看看 她 。 我 豎起 耳朵 在 眾人 的 談話聲 中 傾聽 她 的 聲音 , 傾聽 她 的 腳步聲 。 然而 等 她 終於 進來 的 時候 , 卻 還是 狠狠 嚇 了 我 一 跳 。 我 沒 聽見 她 走近 , 甚至 沒 感覺到 她 踏過 我 床 下 的 地板 。 連 她 站 在 我 身旁 俯望 的 時候 , 我 也 還是 看 不 見 她 映 在 我 床 邊 玻璃窗 上 的 倒影 。 彷彿 是 偷偷 溜進 我 房 裡 的 鬼魂 — — 年輕 美麗 的 鬼魂 , 來到 床 邊 索求 一 副 軀殼 。 我 抬起 眼 , 看見 她 。 我 的 女兒 。 她 很 高 。 比 我 以前 還 高 。 和 她 爸爸 一樣 高 。 她 也 有 一 雙 索拉博 的 眼睛 。 我 一直 想 讓 她 有 這樣 的 一 雙 眼睛 。 她 俯望 著 我 , 我 心想 , 她 有 多麼 美麗 啊 — — 她 的 皮膚 那麼 光潔 無瑕 , 她 的 五官 那麼 精緻 優雅 。 我 看見 她 , 覺得 彷彿 看見 自己 — — 雖然 她 更 年輕 , 也 更 美麗 。 而且 更 聰明 , 毫無 疑問 。 但 她 身 上 也 有 我 始終 揮之不去 的 那 股 孤絕 的 氣息 , 那 種 同樣 疏離 、 遙不可及 的 感覺 。 身材 纖弱 單薄 , 沒有 我 現在 增添 的 這麼多 重量 的 她 , 看起來 依舊 宛若 孤懸 於 無邊 汪洋 裡 的 孤島 。 就 因為 這樣 , 我 才 會 閉起 眼睛 不 看 她 。 我 看見 她 有 多麼 孤單 , 瞭解 她 覺得 自己 有 多麼 隱 而 無形 , 明白 她 有 多麼 害怕 看 著 我 的 眼睛 卻 發現 我 根本 沒 看見 她 。 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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