總之 身體 不 舒服 。 她 眼睛 痛 ， 心臟 不 好 ， 一直 頭疼 ， 胃 很 敏感 ， 雙腳 不 牢靠 ， 三天兩頭 發燒 。 她 每 天 都 得 用 月桂油 泡頭 ， 全身 按摩 一 次 ， 敷抹 各 種 草藥 。 她 的 鼻孔 不 是 塞 著 軟蠟 就 是 維琪 鼻塞 藥膏 ； 她 戴 深色 眼鏡 ， 額頭 幾乎 永遠 纏 著 繃帶 。 蘇席拉 整 天 東 奔西跑 。 她 當年 在 哈努曼 大宅 照護 圖西 夫人 ， 希望 獲得 權力 ； 如今 大宅 分崩離析 ， 她 得 不 到 半點 權力 ， 卻 已經 無法 抽身 ， 膝下 也 沒有 兒女 能夠 拯救 她 。 在 圖西 夫人 的 掌管 之下 ， 時間 變 得 非常 緩慢 。 她 不 讀書 ， 收音 機會 惹 她 生氣 。 她 的 身體 從來 沒有 好 到 能夠 出門 ， 移動 路線 就 是 房間 到 盥洗室 到 前 迴廊 再 回到 房間 ， 而 唯一 的 慰藉 就 是 說話 。 她 的 女兒 隨侍在側 ， 不過 和 她們 說話 似乎 只 讓 她 生氣 。 她 的 身體 越來越 差 ， 用 髒話 罵人 的 控制力 也 越來越 弱 ； 蘇席拉 最 常 遭受 她 的 怒火 攻擊 ， 每 週 被 她 罵出 房間 一 次 ， 她 大吼 大叫 ， 說 自己 的 女兒 只 等 著 她 死 ， 她們 都 是 吸血鬼 ； 她 詛咒 女兒 ， 詛咒 女兒 的 小孩 ， 威脅 要 將 他們 趕出 家門 。 「 身為 這 家 人 真 倒楣 ， 」 夫人 對 黑仔 小姐 說 ， 「 身為 印度人 真 倒楣 。 」 圖西 夫人 信賴 的 只有 黑仔 小姐 ， 只有 她 能 傳 話 和 安撫 夫人 。 另外 是 一 位 猶太 難民 醫生 ， 他 每 週 來 一 次 ， 聽 夫人 說話 。 屋子 為了 迎接 他 總會 特別 準備 ， 圖西 夫人 對 他 關愛 備至 ， 醫生 喚起 她 僅存 的 溫柔 與 幽默 。 醫生 一 走 ， 夫人 就 對 黑仔 小姐 說 ： 「 千萬 不要 相信 你 的 同胞 ， 黑姑娘 ， 絕對 不要 。 」 黑仔 小姐 會 說 ： 「 甭信 。 」 他們 會 定期 送 水果 給 醫生 ， 而 有時 圖西 夫人 突然 命令 巴絲黛 或 蘇席拉 準備 精緻 餐點 送到 醫生家 ， 當成 要事 處理 ， 彷彿 是 自己 挨餓 似的 。 圖 西家 的 女兒 還是 會 來 看 她 。 她們 都 曉得 自己 對 母親 還 有 一點 影響力 ， 因為 圖西 夫人 害怕 寂寞 ， 從來 不肯 將 女兒 推離 自己 的 掌握 ； 她們 知道 只要 疏遠 夫人 便 能 傷害 她 。 只要 黑仔 小姐 說起 哪 位 女兒 特別 沮喪 ， 圖西 夫人 就 會 退讓 、 做 承諾 ， 也許 送 女兒 一 件 珠寶 ， 或者 摘下 戒指 或 手環 送 她 。 於是 所有 女兒 都 來 了 ， 誰 也 不 讓 其他 姊妹 單獨 和 夫人 相處 。 塔托 太太 的 造訪 尤其 讓 人 懷疑 ， 她 以 超乎 尋常 的 耐心 忍受 夫人 咒罵 ， 最後 說服 夫人 多 看 綠色 植物 ， 因為 綠色 有益 眼睛 ， 又 能 舒緩 神經 。 圖西 夫人 會 斥責 女兒 ， 卻 盡量 不 去 招惹 女婿 。 她 總是 對 畢斯華斯 先生 匆匆 打招呼 ， 不過 很 有 禮貌 ， 也 從來 不 曾 嚴厲 斥責 高文 ， 儘管 他 和 從前 一樣 ， 心血來潮 就 動手 毆打 西妲 ， 完全 不顧 別人 要 他 安靜 免得 夫人 頭疼 。 他 照樣 哼唱 《 羅摩衍那 》 ， 只有 其他 姊妹 會 批評 他 的 行為 。 偶爾 夫人 希望 有 孩子 陪 她 ， 這時 她 會 叫 用功 小孩 刷洗 客廳 和 迴廊 地板 ， 或 要 他們 唱 印度 聖歌 。 她 的 性情 反覆 無常 ， 用功 小孩 總是 非常 緊張 ， 不 曉得 應該 認真 或 逗 她 開心 。 夫人 有時 會 叫 他們 在 房 裡 站成 幾 排 背誦 乘法表 ， 要是 有 人 背錯 ， 雖然 她 的 手臂 鬆弛 枯瘦 ， 越 靠 腋窩 越 胖 越 鬆 ， 像 死 魚 一樣 搖晃 ， 卻 依然 使勁 揮臂 教訓 他們 。 小孩 若 犯 了 愚蠢 的 錯誤 或 夫人 說 了 什麼 詼諧 的 言論 ， 黑仔 小姐 會 嘖嘖嘻笑 ； 圖西 夫人 的 眼睛 藏 在 深色 眼鏡 後方 ， 也 會心滿意足 露出 邪惡 的 微笑 。 換成 嚴肅 的 場合 ， 黑仔 小姐 則 是 一 臉 認真 ， 圖西 夫人 每 打 孩子 一下 ， 黑仔 小姐 就 會 「 嗯 」 的 一 聲 。 用功 小孩 還 有 一 道 難關 ， 就 是 圖西 夫人 很 關心 他們 的 健康 。 大約 每 五 個 星期六 ， 夫人 會 叫 孩子們 到 她 房 裡 ， 餵 他們 吃 瀉鹽 ； 接下來 幾 個 無聊 的 陰沉 週末 ， 夫人 仔細 聆聽 有 沒 有 人 咳嗽 或 打噴嚏 。 什麼 事 都 逃不 過 她 的 耳朵 ， 她 認得 出 所有 聲音 ， 所有 笑聲 、 腳步聲 、 咳嗽聲 和 幾乎 所有 的 噴嚏聲 都 聽得 出來 。 夫人 對 阿南德 的 哮喘 和 像 狗 一樣 的 咳嗽聲 特別 敏感 ， 替 他 買 了 幾 根 討厭 的 草藥菸 ， 一 發現 沒有 效果 ， 則 要 阿南德 改喝 摻 水 的 白蘭地 ， 還 買 了 一 瓶 白蘭地 給 他 。 阿南德 非常 討厭 摻 水 的 白蘭地 ， 卻 為了 文學 的 緣故 喝下去 ， 因為 他 在 狄更斯 書 裡 讀到 同樣 的 配方 。 夫人 有時 會 找 艾瓦卡 的 朋友 過來 。 他們 在 屋 外 露宿 一 週 左右 ， 聆聽 夫人 說話 。 夫人 總是 精神百倍 ， 從 白天 說到 深夜 ， 而 她 的 朋友 躺 在 地板 床墊 上 ， 睡眼 惺忪 地 呢喃 應 和 她 ： 「 是 的 ， 夫人 。 沒 錯 ， 夫人 。 」 朋友 來訪 有時 會 縮短 ， 因為 夫人 身體 不適 ， 或 因為 她 夢 裡 的 惡兆 ； 留到 最後 的 訪客 往往 精疲力竭 ， 像是 嗑 了 藥 般 兩 眼 無神 。 還 有 ， 夫人 會 定時 做 印度教 禮拜 ， 恪遵 儀式 專心 拜 神 ， 不 像 過去 在 哈努曼 大宅 大魚大肉 那麼 熱鬧 。 師父 來 了 之後 ， 夫人 坐 在 師父 面前 聽 他 朗讀 經文 ， 之後 付錢 ， 讓 師父 在 浴室 更衣 離開 。 院子 裡 懸掛 的 祈禱旗 越來越 多 ， 紅 白 旗幟 飄揚 到 破爛 為止 ， 竹竿 也 從 黃色 變 棕 、 變 灰 。 每 回 禮拜 ， 圖西 夫人 會 更換 一 位 師父 ， 因為 她 對 所有 師父 都 不 滿意 ， 除了 哈里 。 既然 沒有 師父 讓 她 滿意 ， 她 的 信仰 也 越來越 弱 。 她 開始 要 蘇席 拉到 羅馬 天主教堂 點 蠟燭 、 在 房 裡 放 十字架 ， 並 在 萬聖節 清掃 圖西 師父 的 墳墓 。 醫生 或 家人 越 是 勸 她 不要 操勞 ， 夫人 就 越 沒辦法 動 ， 到 後來 似乎 只 為 病痛 而 活 。 她 對 自己 的 身體 衰敗 在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