個 二十多 歲 的 人 ， 一同 過街 時 ， 耳際 斷斷續續 傳來 他們 對話 的 隻字 片語 。 「 他 走過來 了 ， 對 吧 ？ 」 其中 一 人 問 。 「 他 是 走向 你 啊 ！ 」 另 一 人 回應 ， 「 我 還 以為 你 認識 那 個 黑鬼 。 」 「 媽的 ， 」 第一 個 人 又 說 ， 「 我 才 不 認識 那 個 操 他媽的 傢伙 。 」 他們 對著 我 點頭 打招呼 ， 我 也 同樣 點頭 回應 。 兩 個 人 過街 後 就 往 右 轉 ， 朝 南邊 走 了 。 他們 走 起 路 來 好像 運動員 ， 慵懶 、 毫不 費力 ； 我 在 心 裡 暗自 驚忖 他們 滿 口 髒話 、 用 字 之 粗鄙 ， 過 沒 多久 就 把 這 兩 個 人 拋 在 腦 後 了 。 大約 過 了 十幾 分鐘 ， 我 來到 晨邊 公園 旁邊 的 一 條 小路 上 ， 就 是 後來 的 晨邊 公園 車道 ， 前方 的 陰影處 好像 有 什麼 動靜 ； 但 我 的 緊張 似乎 顯得 多餘 ， 仔細 看清 之後 ， 我 立刻 鬆懈下來 ， 恢復 臉 上 的 微笑 ， 原來 是 早先 點頭 打招呼 的 那 兩 個 年輕人 嘛 ！ 他們 並 沒有 以 微笑 回應 我 ， 而是 大 步 向 我 跑來 ， 好像 每 一 步 都 經過 精心 算計 ， 都 是 最 省力 的 跑法 。 他們 沒有 交談 ， 宛如 兩 人 都 在 專心 思考 什麼 ， 他們 分別 從 我 的 兩 側 跑過 ， 對 我 視而不見 ， 好像 我 不 在 那兒 一樣 。 在 我 看來 ， 剛才 那 只 是 我們 之間 最 細微 的 關聯 ， 在 街角 被 陌生人 注視 、 相互 尊重 的 姿態 ， 只 因為 我們 都 是 年輕 黑人 ， 也 就是 我們 都 是 「 兄弟 」 。 一 天 當中 ， 像 這樣 黑人 間 的 眼神 交換 ， 全 紐約 每 分鐘 都 在 上演 ， 這 是 一 種 瞬 即 而 過 的 團結 ， 也 是 這些 人 心 裡 最 世俗 的 追尋 ； 或 點頭 、 或 微笑 、 或是 很 簡短 的 問候 。 像是 彼此 心照 ： 「 你 在 這裡 是 怎樣 過日子 的 ， 我 懂 。 」 他們 從 我 身邊 經過 ， 但 不 知 為何 而故 ， 他們 這 次 什麼 也 沒 表示 。 只 剩下 最後 一點 日光 ， 大半 的 街道 籠罩 在 暗影 中 ， 就算 是 明晃晃 的 大白天 裡 ， 他們 也 不 太 可能 再 認出 我 。 心 裡 才 正 覺得 不安 ， 我 馬上 就 吞 了 第一 拳 ， 那 一 拳 打 在 我 的 肩膀 上 。 然後 是 第二 拳 ， 比 第一 拳 更 重 些 ， 打 在 我 的 背 上 ， 我 的 雙腿 像 樹枝 般 脆弱 得 折彎 了 。 我 跌倒 在 地 上 ， 不 記得 自己 是 不 是 有 叫出聲 ， 或者 是 有 張開 嘴 但 叫 不 出來 。 他們 開始 對 我 又 踢 又 踹 ── 我 的 脛骨 、 我 的 背 、 我 的 手臂 ── 速度 很 快 ， 像是 套好 了 招式 一樣 。 我 大聲 喊叫 ， 央求 他們 停 手 ， 有 人 正 倒 在 地 上 被 揍 啊 。 後來 我 漸漸 放棄 呼喊 ， 無聲 地 任由 他們 拳打腳踢 ； 起先 還 一直 覺得 疼痛 ， 現在 已經 慢慢 失去 感覺 ， 只有 不停 猜想 之後 會 變 多 痛 ， 明天 會 有 多 慘 ， 不光 只 是 我 的 身體 ， 還 有 我 的 心理 也 是 。 我 的 腦子 裡 現在 只 剩 這 個 想法 ， 愈 想 感覺 愈 痛 ， 就 連 眼睛 也 覺得 刺痛 ， 甚至 比 身體 被 打 還要 疼痛 。 我們 常 把 時間 譬喻為 某 種 實體 物質 ， 我們 「 浪費 」 時間 、 或是 我們 「 花 」 時間 ， 而 當 我 就 這麼 躺 在 地 上 的 時候 ， 時間 以 一 種 新奇 的 樣貌 重組 ： 彷彿 破裂成 毫不 連貫 的 碎片 ， 又 同時 滿溢出來 、 灑落 四方 ， 像是 斑斑 汙漬 。 我 倒是 不 害怕 自己 死 在 這裡 ， 因為 他們 顯然 沒有 打算 真的 把 我 殺 了 。 他們 下手 變輕 了 ， 雖然 沒有 人 掏 槍 制止 ， 也 沒有 人 做 任何 解釋 ， 我 知道 他們 沒有 失控 。 好 吧 ， 我 被 揍 了 。 但 還 不 算 太 嚴重 ， 要是 他們 真的 發怒 ， 情況 肯定 要 嚴重 得多 。 「 他們 」 不只 是 我 本來 想 的 兩 個 人 ， 後來 還 有 第三 個 人 加入 ， 他們 嘻笑 著 、 氣氛 輕鬆 ， 時 不時 還 夾雜 著 髒話 在 其中 。 我 的 雙眼 慢慢 恢復 對焦 ； 印象 中 ， 我 看 他們 比 我 之前 猜想 的 還要 年輕 ， 應該 未滿 十五 歲 吧 。 他們 笑鬧 著 ， 流暢 而 愉快 的 對話 很 不 符合 當下 的 情境 ， 像是 在 跟 其他 人 說話 ， 像是 平常 我 在 其他 地方 聽見 有 人 說 這些 字眼 ： 完全 沒有 敵意 ， 絕對 不 是 針對 我 ， 就 像 剛剛 在 路口 已經 預先 聽到 的 一樣 無傷 。 他們 現在 是 故意 要 羞辱 我 ， 而 我 一直 試圖 要 閃避 他們 。 我 舉起 手 ， 同樣 想 抵抗 這些 咒罵 ， 他們 拳腳 未 歇 ， 只 是 力道 已經 不如 剛才 了 。 男孩 還 在 笑 ， 其中 一 人 在 離開 前 更 是 故意 踩住 我 的 手 ； 這 是 最後 一 次 ， 所以 他 格外 用力 。 大地 沒入 一 片 黑暗 。 幾 個 人 鳥獸 散 了 ， 腳 上 的 籃球鞋 接觸 地面 ， 砰砰 作響 、 或是 發出 嘎吱 嘎吱 的 聲音 。 他們 走 了 ， 時間 總算 回復成 原來 的 形態 。 我 的 皮夾 和 手機 被 拿走 ， 坐 在 地 上 沉默 著 ， 腦子 一 片 混亂 ， 想像 情況 也 可能 更 糟 ， 想 著 自己 其實 避 不 掉 這 一切 。 天黑 了 ， 上方 的 公寓 接連 點起 燈火 ； 天空 中 還 留有 一 絲 微光 ， 黑夜 就 這麼 在 日光 混 著 燈光 中 翩然 走來 ； 室 內 明亮 的 光 可 見 而 不可 及 ， 彷彿 告訴 我們 時間 沒有 停下 ， 還是 繼續 往 前 推移 。 下班 回家 的 時候 到 了 ， 或許 要 準備 晚餐 ， 抑或 完成 今日 最後 的 工作 ， 但 路 上 沒 半 個 人影 ， 只有 乾燥 的 風 穿 樹 而 降 。 我 坐 在 路 中間 ， 視線 望進 蕁麻 蔓生 的 水溝 ， 驚見 野草 四處 雜生 。 「 情況 可能 會 更 糟 的 。 」 我 根本 不 該 那樣 想 ， 多麼 令 人 憤怒 的 念頭 啊 ， 剛剛 發生 的 事 明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