搖搖頭 ， 繞過 洗衣機 、 除草機 和 老舊 拋錨 的 休旅車 ， 彎來繞去 的 路徑 像 在 走 迷宮 。 雞群 衝 著 他 咯咯叫 ， 在 他 經過 時 對 襲來 的 空氣 猛 拍 翅膀 。 我 肚子 突然 餓 了 。 「 大家 應該 一起 來 找 雞蛋 才 對 。 」 我 說 對 史基塔 說 。 「 媽媽 也 教 過 你 應該 怎麼 找 雞蛋 。 你 知道 ， 小鬼 還 不 太 熟練 。 」 「 我 馬上 就 去 。 」 史基塔 聳聳肩 。 站 在 他 膝蓋 旁 的 小 瓷 歪 著 頭 ， 舌頭 外吐 ， 表情 彷彿 我 是 個 陌生人 。 牠 的 耳朵 像 餐巾紙 一樣 往 後 折 。 我 嘆 了 一 口 氣 。 隔 著 風聲 ， 我 甚至 不 知道 史基塔 有沒有 聽見 。 我 跟 著 藍道 走進 院子 裡 的 碎石地 ， 開始 尋找 雞蛋 。 強風 擦過 我 身邊 ， 我 想像 這 就 是 米蒂亞 殺 了 親 哥哥 之後 所 召喚 的 風 ， 推動 她 的 船 快速 前進 ， 留下 血紅色 的 泡沫 。 我 幾乎 無力 前進 ， 我 無法 與 強風 抗衡 。 如果 我 早上 挨餓 ， 反胃 的 狀況 就 會 更 嚴重 。 遠方 傳來 小 瓷 撲到 史基塔 身 上 的 聲音 ， 錫造 的 小屋 搖搖晃晃 ， 我 聽見 他 的 笑聲 和 小 瓷 的 狗吠 ， 但是 我 不 想 管 他們 了 ， 眼睛 繼續 盯 著 地面 。 雞群 也 有 自己 的 防災 計畫 ， 牠們 把 雞蛋 全 都 搬走 並且 藏 了 起來 。 藍道 、 小鬼 和 我 分散 在 橡樹 和 松樹 下 ， 藍道 蹲 在 小鬼 身旁 ， 告訴 他 媽媽 之前 是 怎麼 教 我們 找 雞蛋 的 。 睜大 眼睛 ， 但 不 是 用 眼睛 看 。 她 說 ： 雞蛋 會 找到 你 ， 只要 你 四處 遊蕩 ， 雞蛋 就 會 出現 。 當時 她 也 像 藍道 現在 這樣 蹲 著 ， 強壯 的 手 溫柔 地 放 在 我 脖子 後方 ， 像 狗狗 一樣 穩住 我 的 身體 。 雞蛋 通常 是 褐色 ， 上面 黏著 一些 羽毛 。 她 指 著 說 ： 雞蛋 的 樣子 跟 母雞 有關 ， 母雞 是 什麼 毛色 ， 雞蛋 就是 什麼 顏色 。 媽媽 的 嘴唇 是 粉紅色 ， 她 靠近 我 的 時候 ， 我 可以 聞到 她 衣服 上 爽身粉 的 味道 ， 也 可以 看到 她 長 了 痣 的 胸口 肌膚 ， 以及 沒入 胸罩 的 柔軟 乳房 。 就 像 我 和 妳 。 媽媽 說 ： 就 像 我 和 妳 ， 懂 嗎 ？ 她 對著 我 微笑 ， 一 開 一 闔 的 睫毛 有如 捕 蠅草 ； 她 粗壯 的 手臂 倚 著 我 ， 我 順著 她 的 指尖 看去 ， 看到 一 大 窩 雞蛋 ， 每 一 顆 相依 而 立 ： 奶油色 、 白色 、 褐色 、 深棕色 ， 還 有 長滿 斑點 因此 看起來 幾乎 呈 黑色 的 雞蛋 。 母雞 都 在 雞蛋 附近 徘徊 ， 並且 咕嚕 咕嚕 地 叫 著 。 公雞 總 愛 到處 亂跑 、 叫囂 挑釁 。 媽媽 說 ： 但是 母雞 永遠 都 在 雞蛋 旁邊 守候 ， 看到 了 沒 ？ 天幕 像 蓋 了 一 件 濕 上衣 ， 松樹 高聳 入 雲 。 在 地面 上 的 我們 ， 藍道 帶 著 小鬼 在 最 難找 的 地方 挖出 雞蛋 ， 並且 要 小鬼 用 上衣 下 擺包 著 被 他們 找到 的 雞蛋 ： 包括 只有 小鬼 跟 針 一樣 的 小 手指 才 搆 得 到 的 地方 、 砂石車 引擎 的 彎頭 處 、 老舊 發臭 的 冰箱 底下 ， 被 動物 咬破 的 床墊 鐵絲 線圈 之間 。 至於 我 ， 儘管 我 四處 尋找 ， 卻 什麼 也 沒有 找到 。 小鬼 用 上衣 下 擺包住 的 雞蛋 還 有 溫度 ， 雞蛋 的 重量 將 衣領 拉成 V 字 ， 讓 小鬼 的 鎖骨 露 了 出來 ， 看起來 像 肌膚 上 的 兩 塊 大理石 。 我 把 撿來 的 雞蛋 放進 媽媽 煮 秋葵 用 的 黑色 石鍋 ， 等到 雞蛋 都 靜止 不 動 之後 才 開始 清點 數量 。 小鬼 彷彿 被 雞蛋 的 重量 拖 著 往 前 傾 ， 藍道 便 幫 他 拉 著 衣角 邊緣 。 二十四 個 ， 總共 有 二十四 顆 雞蛋 。 我們 要 煮熟 、 保存 、 吃掉 這些 蛋 ， 這些 蛋 對 我們 很 重要 。 曼尼 出現 的 時候 ， 陽光 沒有 像 輕撫 小 狗 那般 照耀 他 ， 沒有 讓 他 發亮 。 雖然 他 沒有 像 火 一樣 燃燒 ， 卻 還是 隱約 發光 ， 有如 即將 熄滅 的 爐火 ， 灰燼 中 仍然 保有 微微 熱氣 。 我 坐 在 階梯 上 ， 因此 最先 看到 他 ， 小鬼 和 藍道 正 把 雞蛋 放進 鍋 裡 ， 背對 著 他 。 曼尼 看見 我 望 向 他 ， 突然 想起 我們 之間 的 秘密 而 停下 了 腳步 ， 彷彿 被 沒 繫好 的 鞋帶 絆住 。 他 的 眼睛 睜 得 大大 的 ， 臉色 顯得 更 蒼白 。 他 又 繼續 前進 ， 在 幽暗 的 白晝 、 強風 和 搖晃 的 綠蔭 中 ， 他 的 身影 越來越 大 、 越來越 真實 。 腳步聲 逐漸 蓋過 蟲鳴 ， 蟲兒 一 隻 接 一 隻 安靜 了 下來 ， 好像 他 就是 逼近 的 颶風 。 我 心想 ： 蟲兒 怎麼 了 ？ 跑 哪兒 去 了 ？ 曼尼 看 著 藍道 的 背影 ， 而 不 是 我 的 眼睛 。 我 恨 他 ， 我 想 知道 有 沒 有 辦法 不再 愛 他 。 「 老弟 。 」 他 說 。 藍道 差一點 把 捧 在 手 中 的 二十四 顆 雞蛋 摔落到 地上 。 「 媽的 ！ 」 藍道 轉過 身子 。 「 對不起 。 」 曼尼 聳聳肩 。 我 最 喜歡 曼尼 的 肩膀 和 脖子 ， 我 想要 張嘴 再 咬 一 次 他 的 脖子 。 他 是 地面 上 最 亮眼 的 一 個 ， 我 希望 他 在 我 身 上 再次 燃燒 ， 只要 一 次 就 好 。 然而 他 只是 看 著 藍道 ， 微微 咧嘴 微笑 。 這時 我 才 看見 了 他 臉 上 的 疤痕 ， 他 臉 上 的 肌膚 看起來 像 被 扯 往 亂七八糟 的 方向 。 他 不 是 來 找 我 的 。 「 我們 能 談 一下 嗎 ？ 」 藍道 彎下 身 ， 把 最後 一 顆 雞蛋 放進 鍋 裡 ， 然後 把 鍋子 交給 我 。 他 回答 曼尼 的 話 ， 但是 眼睛 卻 看 著 我 。 「 好 啊 。 」 他 說 。 「 妳 先 開始 煮 蛋 吧 ！ 」 他們 一起 往 外 走去 ， 站 在 後門 階梯 的 底端 。 我 抱 著 鍋子 ， 雞蛋 在 鍋 裡 搖晃 輕敲 彼此 ， 聽起來 像是 乾涸 河床 上 的 石頭 在 腳底 摩擦 的 聲音 。 「 小鬼 ， 去 外面 玩 。 」 藍道 從 門口 叫 著 。 小鬼 一 聽見 不必 做 家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