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 ？ 為什麼 有 人 會 願意 放棄 充實 的 人生 、 選擇 永無止盡 的 虛無 呢 ？ 換成 是 他 ， 他 會 怎麼 做 ？ 靜靜 地 躺 著 說 再見 嗎 ？ 他 有 米莉森特‧克拉瑪 那 種 拋棄 一切 的 膽識 嗎 ？ 她 與 他 同樣 年齡 。 如果 她 可以 ， 他 為什麼 辦 不 到 呢 ？ 像 她 那樣 的 處境 ， 多 活 幾 年 和 少 活 幾 年 也 沒 差 吧 ？ 像 她 這麼 勇敢 向 世界 說 再見 的 人 ， 誰 敢 向 她 挑戰 ？ 就 快 輪到 我 了 ， 肯定 就 要 輪到 我 了 。 他 心想 。 我 身體 裡 的 六 根 支架 告訴 我 ， 不久 之後 我 就 要 勇敢 地 向 這 個 世界 說 再見 了 。 但是 要 我 離開 南希 — 我 做 不 到 ！ 但是 她 以前 在 上學 的 路 上 也 可能 會 碰到 死亡 啊 ！ 南希 已經 不 需要 他 的 保護 了 ， 他們 之間 只 剩下 血緣 關係 維繫 著 。 他 將 永遠 無法 在 早晨 接獲 她 的 電話 了 ！ 他 彷彿 看見 自己 在 伊莉莎白 市市中心 的 大型 十字路口 ， 朝著 每 一 個 方向 跑去 — 失敗 的 父親 、 嫉妒 的 弟弟 、 不 忠 的 丈夫 、 無用 的 兒子 — 並且 呼喊 著 一個個 他 無論 怎樣 努力 都 追不 上 的 親人 的 名字 。 「 媽媽 、 爸爸 、 豪伊 、 菲比 、 南希 、 蘭迪 、 隆尼 — 如果 我 知道 應該 怎麼 做 就 好 了 ！ 你們 聽 得 見 我 的 吶喊 嗎 ？ 我 要 死 了 ！ 一切 都 要 結束 了 ！ 我 要 離開 你們 了 ！ 」 而 他們 正 以 同樣 的 速度 與 他 背道而馳 ， 迅速 消失 ， 並且 別有 意義 地 轉頭 朝著 他 喊 ： 「 一切 都 已經 太晚 了 ！ 」 死亡 — 這 個 讓 他 透不 過 氣 、 滿心 恐懼 以致 從 夢 中 驚醒 的 詞彙 ， 在 他 擁抱 屍體 的 場景 中 活生生 地 現身 。 他 最後 沒有 去 紐約 。 在 澤西 高速 公路 上 向 北 行駛 時 ， 他 想起 紐華克 機場 的 南邊 就 是 安葬 他 父母 的 墓園 ， 於是 他 在 那裡 下 了 交流道 ， 順著 彎路 穿過 一 個 老舊 社區 ， 經過 一 所 荒廢 的 小學 ， 來到 一 條 卡車 通道 ， 這 條 通道 旁 就 是 占地 大約 五 畝 的 猶太人 墓園 。 墓園 盡頭 是 一 條 閒置 的 道路 ， 駕訓班 教練會 帶 著 學 開車 的 學員 在 那裡 練習 轉彎 。 他 慢慢 將 車 駛過 敞開 的 鐵門 ， 停 在 一 幢 小 房子 對面 。 那 間 小 房子 以前 應該 是 祈禱室 ， 但 現在 已 成為 破敗 空蕩 的 廢墟 。 負責 處理 墓園 大小 事宜 的 猶太 教堂 ， 隨著 教友 們 分別 搬遷 至 聯合郡 、 艾塞克斯郡 與 莫里斯郡 等 地 的 郊區 ， 已經 在 多 年 前 解散 ， 因此 這 座 墓園 無 人 照料 。 許多 墳墓 周圍 的 泥土 都 在 下陷 ， 墓碑 基石 也 已經 鬆動 倒塌 。 這 一 類 的 狀況 不僅 發生 在 他 祖父母 下葬 的 那 座 擁擠 且 年久失修 的 老舊 墓區 ， 也 發生 在 花崗石 墓碑 上 刻有 二十世紀 下 半 葉 日期 的 新 墓區 。 他 父親 下葬 時 ， 他 還 沒有 注意到 這些 。 當時 他 眼 中 只有 一 個 用 升降帶 暫時 架 在 墓穴 上 的 棺木 。 那 個 棺材 雖然 樸素 簡單 ， 卻 是 他 整 個 世界 ， 最後 被 殘酷 地 埋葬 在 填滿 塵土 的 墓穴 裡 。 他 上 個 月 已經 在 蒙默斯郡 的 兩 座 墓園 裡 分別 參加 過 告別式 ， 那些 墓園 都 不 像 這裡 這麼 荒涼 ， 也 不 像 這裡 這麼 危險 。 這 幾十 年 來 ， 除了 有 人 惡意 損壞 他 父母親 安葬 的 這 片 墓區 的 墓石 與 附屬 建物 之外 ， 還 有 專門 在 這 個 墓園 打劫 的 歹徒 。 有時候 ， 他們 會 在 光天化日 之下 搶劫 單獨 或 結伴 而 來 準備 掃墓 的 老人 。 他 父親 下葬 時 ， 拉比 就 曾 提醒 他 ， 以後 如果 他 自己 來 掃墓 ， 最好 選 在 猶太曆 新年 那 段 時間 ， 因為 應 墓園 管理 委員會 主席 的 要求 ， 當地 的 警察局 同意 在 這 段 時間 特別 保護 那些 嚴守 教義 到 這裡 來 頌 詩 祭祖 的 人 。 當時 他 聽 了 拉比 的 話 ， 只 是 點點頭 ， 因為 他 並 不 把 自己 視為 教徒 ， 更 別 說 嚴守 教義 了 。 他 對 猶太曆 新年 也 很 反感 ， 因此 從未 選擇 在 那 段 時間 到 墓園 來 。 在 蒙默斯郡 的 那 兩 場 告別式 ， 死者 都 是 他 繪畫 班 上 的 兩 個 女 學員 ， 而且 兩 人 都 死 於 癌症 。 那 兩 場 告別式 的 時間 相隔 不到 一 個 星期 。 許多 前往 誌哀 的 人 都 是 「 海星 沙灘 」 的 住戶 。 他 環顧 四周 時 忍不住 心想 ： 這些 人 當中 ， 誰 會 是 下 一 個 往生 者 ？ 人人 都 知道 ， 現在 活 著 的 人 ， 百 年 內 遲早 要 死 — 這 種 勢不可擋 的 力量 ， 也 將 會 席捲 這 個 社區 。 他 算計 著 自己 剩下 的 日子 ， 宛如 知名 人士 那樣 露出 沉思 的 神情 。 有 一 個 矮胖 的 老婦人 ， 在 那 兩 場 葬禮 中 都 哭 得 無法 自拔 ， 看起來 不僅 是 死者 的 朋友 ， 更 像是 她們 的 母親 ， 但是 並 不可能 。 在 第二 場 告別式 上 ， 她 就 站 在 距離 他 不遠處 唏噓 。 他 身旁 則 站 著 一 個 肥胖 的 陌生 男子 ， 環抱 著 胳膊 、 抿 著 牙齒 、 抬 著 下巴 ， 明顯 想 與 那 個 女人 保持 距離 ， 宛如 一 個 態度 冷漠 且 不能 忍受 她 的 旁觀者 。 即使 如此 （ 也許 正 因為 如此 ） ， 他 猜想 那 個 男人 可能 是 她 的 丈夫 。 她 的 淚水 沒 能 引起 同情 的 關切 ， 反而 招來 冷淡 的 輕蔑 。 當 拉比 在 葬禮 中 以 英語 吟誦 祈禱書 上 的 經文 時 ， 那 個 丈夫 突然 不耐煩 地 主動 對 他 說 ： 「 你 知道 她 為什麼 哭 個 不停 嗎 ？ 」 「 我 想 我 大概 明白 。 」 他 輕聲 回答 。 他 覺得 她 是 為 自己 而 哭 ， 正 如 他 小時候 是 為 自己 而 掉淚 。 她 和 每 個 人 一樣 ， 是 為了 自己 而 哭泣 、 為了 生命 中 最 令 人 心煩意亂 的 死亡 而 哭泣 、 為了 不 公平 的 死亡 而 哭泣 。 人類 體驗 過 生命 之後 ， 死亡 似乎 變 得 不再 理所當然 。 他 想 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