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會 有 知行合一 ! 如 醫生 之 診病 開方 , 療傷 止痛 , 那 便是 知行合一 。 如 彈琴 的 得心應手 , 那 才 是 知行合一 。 書本 上 的 知識 , 口頭 的 話柄 , 決不 會 做到 知行合一 的 。 宋人 語錄 說 : 明道 謂 謝顯道 曰 , 「 爾輩 在 此 相從 , 只 是 學 某 言語 , 故 其 學 心 與 口 不 相應 。 盍 若 行 之 ? 」 請問 焉 , 曰 , 「 且 靜坐 。 」 學者 問 如何 行 , 先生 卻 只 教 他 靜坐 。 靜坐 便 能 教 人 心口 相應 , 知行合一 了 嗎 ? 顏元 的 批評 最好 : 因 先生 只 說話 , 故 弟子 只 學 說話 。 心口 且 不 相應 , 況身 乎 ? 況 家國 天下 乎 ? 措 之 事業 , 其 不 相應 者 多 矣 。 吾 嘗談 天道 性命 , 若 無 甚 扞格 。 一 着 手 算 九九 數 , 輒差 。 … … 以 此 知 心 中 醒 , 口 中 說 , 紙 上作 , 不 從 身 上 習 過 , 皆 無用 也 。 ( 《 存學編 》 二,1 。 ) 這 是 顏李 學派 的 實習 主義 ( Pragmatism ) 。 四 、 戴震 ( 東原 , 生 一七二四 , 死 一七七七 。 ) 十七八世紀 是 個 反理學 的 時期 。 第一流 的 思想家 大抵 都 鄙棄 那 談心說 性 的 理學 。 風氣 所 趨 , 遂 成 了 一 個 「 樸學 」 時代 , 大家 都 不 講 哲學 了 。 「 樸學 」 的 風氣 最 盛 於 十八世紀 , 延長到 十九世紀 的 中葉 。 「 樸學 」 是 做 「 實事求是 」 的 工夫 , 用 證據 作 基礎 , 考訂 一切 古 文化 。 其實 這 是 一 個 史學 的 運動 , 是 中國 古 文化 的 新 研究 , 可 算是 中國 的 「 文藝復與 」 ( Renaissance ) 時代 。 這 個 時期 的 細目 有 下列 各 方面 : 一 、 語言學 ( Philology ) , 包括 古音 的 研究 , 文字 的 假借 變遷 等等 。 二 、 訓話學 ( Semantics ) , 用 科學 的 方法 , 客觀 的 證據 , 考定 古書 文字 的 意義 。 三 、 校勘學 ( Textual Criticism ) , 搜求 古本 , 比較 異同 , 校正 古書 文字 的 錯誤 。 四 、 考訂學 ( Higher Criticism ) , 考定 古書 的 眞偽 , 著者 的 事蹟 等等 。 五 、 古物學 ( Archaeology ) , 搜求 古物 , 供 歷史 的 考證 。 這 個 大 運動 , 又 叫做 「 漢學 」 , 因為 這 時代 的 學者 信漢儒 「 去 古 未 遠 」 , 故 崇信 漢人 過於 宋學 。 又 叫做 「 鄭學 」 , 因為 鄭玄 是 漢代 的 大師 。 但 「 樸學 」 一 個 名詞 似乎 最 妥當 一點 。 這 個 運動 的 特色 是 沒有 組織 大 哲學 系統 的 野心 , 人人 研究 他 的 小 問題 , 做 專門 的 研究 : 或 專治 一 部 書 ( 如 《 說文 》 ) , 或 專 做 一 件 事 ( 如 輯 佚書 ) , 或 專 研究 一 個 小 題目 ( 如 「 釋繪 」 ) 。 這 個 時代 的 風氣 是 逃虛就實 , 寧可 做 細碎 的 小 問題 , 不肯 妄想 組成 空虛 的 哲學 系統 。 但 這 個 時代 也 有 人 感覺 不 滿意 。 如 章學誠 ( 實齋 ) 便 說 這 時代 的 學者 只有 功力 , 而 沒有 理解 , 終身 做 細碎 的 工作 , 而 不能 做 貫串 的 思想 , 如 蠶食葉 而 不 吐 絲 。 其時 有 大 思想家 戴震出來 , 用 當時 學者 考證 的 方法 , 歷史 的 眼光 , 重新 估定 五百 年 的 理學 的 價值 , 打倒 舊 的 理學 , 而 建立 新 的 理學 。 是 為 近世 哲學 的 中興 。 戴震 是 徽州 休寧人 。 少年 時 , 曾 從 婺源江 永受學 ; 江永 是 經學 大師 , 精通 算學 , 又 長於 音韻 之 學 , 又 研究 程朱 理學 。 在 這 幾 方面 , 戴震 都 有 很 精深 的 研究 。 他 是 一 個 擧人 , 但 負 一時 的 盛名 , 受 當世 學者 的 推重 。 壯年 以後 , 他 往來 南北 各 省 , 著作 甚多 。 乾隆 三十八年 (一七七三) 開 四庫 全書館 , 他 被 召為 纂修 , 賜同 進士 出身 , 授庶 吉士 。 他 死 時 (一七七七) 只有 五十五 歲 。 他 的 《 戴氏 遺書 》 有微波榭 刻本 。 其中 最 重要 的 哲學 著作 是 他 的 《 孟子字義疏證 》 。 此 書 初稿 本名 《 緒言 》 , 現有 「 粵雅堂 叢 書本 」 可以 考見 初稿 的 狀態 。 但 當時 是 個 輕視 哲學 的 時代 , 他 終 不 敢 用 這樣 一 個 大膽 的 書名 , 故 他 後來 修正 此 書 時 , 竟 改為 《 孟子字義疏證 》 , ── 表面 上 是 一 部 講經學 的 書 , 其實 是 一 部 哲學書 。 ( 參看 胡適 校讀本 , 附 在 他 的 《 戴東原 的 哲學 》 之後 , 商務 印書館 出版 。 ) 3 我 曾 指出 理學 的 兩 條 路子 , 卽程頤 說 的 涵養 須 用 敬 , 進學 則 在 致知 。 程朱 一 派 走上 了 格物 致知 的 大 路 , 但 終 丟不了 中古 遺留下來 的 那 一 點 宗教 的 態度 , 就 是 主敬 的 態度 。 他們 主張 靜坐 , 主張 省察 「 喜怒哀樂 未 發 之前 是 何 氣象 」 , 主張 無 欲 , 都 屬於 這 個 主敬 的 方面 , 都 只 是 中古 宗教 的 遺毒 。 因為 他們 都 不肯 拋棄 這 條 宗教 的 路 , 故 他們 始終 不能 徹底 地 走 那 條 格物 致知 的 路 。 萬一 靜坐 主敬 可以 得到 聖人 的 境界 , 又 何必 終身 勤苦 去 格物 致知 呢 ? 顏元 、 李塨 終身攻擊 程朱 的 主靜 主敬 , 然而 顏李 每 日 自己 記功 已 過 , 「 存理 去 欲 」 , 做 那 「 小心翼翼 , 昭事 上帝 」 的 工夫 , 其實 還是 那 「 主敬 」 的 態度 。 相傳 李塨 日記 上 有 「 昨夜 與 老妻 敦倫 一 次 」 的 話 , 此 言 雖 無 確據 ,然 顏元 自定功 過格 裏 確 有 「 不 為 子嗣 比 內 」 的 大過 ( 《 年譜 》 , 「 畿輔叢 書本 」 , 下 , 頁 十 ) 。 他們 儘管 要 推 翻 理學 , 其實 還 脫不了 理學 先生 的 陋相 。 戴震生 在 樸學 最 盛 的 時代 , 他 是 個 很 能 實行 致 知 格物 的 工夫 的 大 學者 , 所以 他 一 眼看 破 程朱 一 派 的 根本 缺點 在於 走錯 了 路 , 在於 不肯 拋棄 那 條 中古 宗教 的 路 。 他 說 : 程子 朱子 … … 詳於 論 敬 而 略 於 論學 。 ( 《 疏證 》 十四 )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