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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門 看 寺 外 的 三 株 大樹 , 其 一 為 金果樹 , 葉 似 白果樹 , 據 Berkin 說 , 果 較 白果 小 的 多 , 不可 食 。 其 二 為 柳杉 ; 相傳 為 西域 來 的 「 寶樹 」 , 眞 是 山村 和尚 眼 裏 的 寶呵 ! 我們 試量 其 一 株 , 周圍 共 十八 英尺 。 過 大樹 為 黃龍潭 , 是 一 處 陰涼 的 溪瀨 。 我 坐 石 上 洗腳 , 水 寒冷 使 人 戰慄 。 從此 回 牯嶺 , 仍 住 胡金芳 旅社 。 三 日 之 遊 逐完 了 。 牯嶺 此時 還 不 到 時侯 , 故 我們 此時 不 去 遊覽 , 只好 留待 將來 。 我們 本 想 明天 下山 時 繞道 去 遊 慧遠 的 東林寺 , 但 因 怕 船 到 在 上午 , 故 決計 直 下山 到 九江 , 東西 二林 留待 將來 了 。 我 作 「 廬山 遊記 」 , 不覺 寫 了 許多 考據 。 歸宗寺 後 的 一 個 塔 竟 費 了 我 幾千 字 的 考據 ! 這 自然 是 性情 的 偏向 , 很 難 遏止 。 廬山 有 許多 古蹟 都 很 可疑 ; 我們 有 歷史 考據 癖 的 人 到 了 這些 地方 , 看見 了 許多 揑造 的 古蹟 , 心 裏 實在 忍不住 。 陳氏 《 廬山 指南 》 云 : 查 廬山 卽古 之 敷 淺原 。 … … 今 在 紫霄峯 上 ( 山 之 北部 ) 尚 有 石刻 「 敷淺原 」 三 字 , 足以 證 此 。 ( 頁 一 ──二 ) 這裏 寥寥 四十 個 字 , 便有 許多 錯誤 。 紫霄峯卽 是 歸宗寺 後 的 高峯 , 卽 今日 所謂 金輪峯 , 考證 見 上文 , 並 不 在 「 山 之 北部 」 。 康熙 時 李瀅 作 《 敷淺原辯 》 , 引 《 南康舊志 》 說 , 山南 紫霄峯 有 「 敷淺原 」 三 大 字 , 未 詳 何時 劖石 。 這 句 話 還 有點 存疑 的 態度 。 陳氏 不 知 紫霄峯 在 何處 , 自然 不 曾 見 此 三 字 。 卽 使 他 見 了 這 三 字 , 也 不能 說 這 三 字 「 足以 證 此 」 。 一 座 山 上 刻着 「 飛來 峯 」 三 個 大字 , 難道 我們 就 相信 此 三 字 「 足以證 」 此 山眞 是 飛來 的 了 ? 又 如 御碑亭 上 , 明太祖 刻 了 近 二千 字 的 「 周顛 仙人 傳 」 , 一 個 皇帝 自己 說 的 話 , 不但 筆 之 於 書 , 並且 刻 之於 石 : 難道 這 二千 字 石刻 就 「 足以證 」 仙人 眞有 而 「 帝王 自有眞 」 了 嗎 ? 一千八百多 年 前 , 王充 說 的 眞好 : 世間 書傳 , 多若 等 類 , 浮妄 虛偽 没奪 正 是 。 心憤涌 , 筆手 擾 , 安能 不論 ? 論 則 考 之以 心 , 效 之 以 事 ; 浮虛 之 事 , 輒立 證驗 。 ( 《 論衡 》 「 對作篇 」 ) 我 為什麼 要 做 這 種 細碎 的 考據 呢 ? 也 不過 「 心 濆涌 , 筆手 擾 」 , 忍耐 不 住 而已 。 古人 詩云 : 無 端題作木 居士 , 便有 無窮 求福人 。 黃梨洲 「 題 東湖 樵者 祠 」 詩云 : 姓氏 官名 當世豔 , 一無憑 據 足 千 年 。 這樣 無限 的 信心 便是 不可救藥 的 嬾病 , 便是 思想 的 大 仇敵 。 要 醫 這 個 根本病 , 只有 提倡 一點 懷疑 的 精神 , 一點 「 打破 沙鍋 問 到底 」 的 習慣 。 昨天 ( 四月 十九日 ) 《 民國日報 》 的 「 覺悟 」 裏 , 有 常乃 悳 先生 的 一 篇 文章 , 內中 很 有 責備 我 的 話 。 常 先生 說 : 將 一 部 《 紅樓夢 》 考證 清楚 , 不過 證明 《 紅樓夢 》 是 記述 曹雪芹 一 家 的 私事 而已 。 知道 了 《 紅樓夢 》 是 曹氏 的 家乘 , 試問 對於 二十世紀 的 中國人 有 何 大 用處 ? … … 試問 他 ( 胡適之 ) 的 做 「 紅樓夢 考證 」 是 「 為什麼 」 ? 他 又 說 : 「 紅樓夢 考證 」 之類 的 作品 是 一 種 「 玩物 喪志 」 的 小把戲 ; 唱 小丑 打邊鼓 的 人 可以 做 這 一 類 的 工作 , 而 像 胡 先生 這樣 應該 唱 壓軸戲 的 人 , 偏來 做 這 種 工作 , 就 未免 太 不 應該 了 。 常 先生 對於 我 的 「 紅樓夢 考證 」 這樣 大 生氣 , 他 若 讀 了 我 這 篇 「 廬山 遊記 」 , 見 了 我 考據 一 個 塔 的 幾千 字 , 他 一定 要 氣 的 鬍子 發抖 了 。 ( 且 慢 , 相別 多 年 , 常 先生 不 知 留 了 鬍子 沒有 , 此 句 待 下 回 見面 時 考證 。 ) 但 我 要 答覆 常 先生 的 質問 。 我 為什麼 要 考證 《 紅樓夢 》 ? 在 消極 方面 , 我 要 教 人 懷疑 王夢阮 、 徐柳泉 、 蔡孑民 一 班 人 的 謬說 。 在 積極 方面 , 我 要 教 人 一 個 思想 學問 的 方法 。 我 要 教 人 疑 而後信 , 考 而後 信 , 有 充分 證據 而後 信 。 我 為什麼 要 替 《 水滸傳 》 作 五萬 字 的 考證 ? 我 為什麼 要 替 廬山 一 個 塔 作 四千 字 的 考證 ? 我 要 教 人 一 個 思想 學問 的 方法 。 我 要 教 人 知道 學問 是 平等 的 , 思想 是 一貫 的 , 一 部 小說 同 一 部 聖賢經 傳 有 同等 的 學問 上 的 地位 , 一 個 塔 的 眞 偽同 孫中山 的 遺囑 的 眞偽 有 同等 的 考慮 價值 。 肯 疑問 佛陀耶舍 究竟 到 過 廬山 沒有 的 人 , 方才 肯 疑問 夏禹 是 神 是 人 。 有 了 不肯 放過 一 個 塔 的 眞偽 的 思想 習慣 , 方才 敢疑 上帝 的 有無 。 十七‧四‧二十 補記 胡適 文存 / 第三 集 ˙ 第一 卷 我們 對於 西洋 近代 文明 的 態度 今日 最 沒有 根據 而 又 最 有 毒害 的 妖言 是 譏貶 西洋 文明 為 唯物 的 ( Materialistic ) , 而 尊崇 東方 文明 為 精神 的 ( Spiritual ) 。 這 本 是 很 老 的 見解 , 在 今日 卻 有 新興 的 氣象 。 從前 東方 民族 受 了 西洋 民族 的 壓迫 , 往往 用 這 種 見解 來 解嘲 , 來 安慰 自己 。 近 幾 年 來 , 歐洲 大戰 的 影響 使 一 部分 的 西洋人 對於 近世 科學 的 文化 起 一 種 厭倦 的 反感 , 所以 我們 時時 聽見 西洋 學者 有 崇拜 東方 的 精神 文明 的 議論 。 這 種 議論 , 本來 只 是 一時 的 病態 的 心理 , 卻 正 投合 東方 民族 的 誇大狂 ; 東方 的 舊 勢力 就 因此 增加 了 不少 的 氣燄 。 我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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