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 多 說話 ， 便 又 回到 另 一 間 繼續 工作 去 了 。 文梅 繞室 四顧 ， 只 見 有 張 籐椅 ， 乃 悶悶 地 坐 了 下來 ， 頗覺 孤單 ； 心頭 東 想 西 想 ， 甚 是 複雜 。 所幸 不久 毛毛 又 來 了 ， 說 ， 「 少奶 請 梅 小姐 過去 吃 茶 。 」 梅 跟 著 毛毛 又 回到 瑩 的 房 中 來 ， 一 看 小瑩 正 坐 在 一 茶几 邊 和 鄭奶 喝 茶 ， 室 內 又 多出 三 個 女人 來 ， 兩 老 一 少 ， 恭敬 地 站 在 衣櫃 前 。 小瑩 起身 讓 梅姐 坐 ， 梅姐 不 敢 。 毛毛 搬來 另 一 張 椅子 ， 梅 還是 不肯 ── 因為 還 有 三 位 站 著 的 客人 ， 而 三 人 都 衣著 整齊 穿著 裙子 呢 。 鄭奶 見 梅 姑娘 讓 坐 乃 說 ， 「 曹 小姐 妳 坐 吧 ， 她們 都 不 是 外人 … … 」 隨著 她 又 指 著 她們 三 人 說 兩 位 年紀 長 的 是 「 大 廚房 楊 師奶 ， 和 看 倉涂 師奶 」 ， 那 年輕 的 是 「 許朝 奉 娘子 」 。 「 這 位 是 曹 小姐 ， 」 鄭奶 又 反 介紹 說 ， 「 是 少奶 的 朋友 。 」 三 位 婦人 都 彎 了 腰 。 這時 只 聽 小 和尚 和 一些 人 在 走廊 上 說話 ， 原來 大 廚房 正在 為 少奶 「 開 晚飯 」 呢 。 奶奶奶 的 「 小毛 」 這 幾 位 站 著 坐 著 的 女 賓主 ， 正在 嗑 瓜子 等 著 開 晚飯 時 ， 文孫 和 大 魚 也 打 著 手電 進來 了 。 這些 婆娘 都 是 看 三哥兒 長大 的 ， 如今 都 向 三哥兒 「 道喜 」 ， 還 威脅 不 多 給 賞 錢 、 喜果 ， 她們 要 鬧 新房 「 聽 新 」 呢 ── 氣氛 輕鬆 多 了 ， 不 像 跟 三奶 那樣 侷促 。 飯 開出 了 ， 是 個 起碼 的 小 酒席 ， 叫做 「 四海 六 盅 」 （ 加 八 碟 下酒 小菜 ） 。 鄭奶 不 客氣 地 坐入 上席 ； 瑩梅 居 右 ， 文魚 居 左 。 其他 三 位 女賓 都 站 在 一 旁 侍候 ， 文孫 堅持 要 她們 入座 ， 剛好 一 席 八 人 。 這些 年長 婆娘 都 替 三哥兒 換 過 尿布 、 洗 過 澡 。 所以 她們 拘謹 了 幾 分鐘 ， 也 就 狼吞虎嚥 起來 ， 把 四 個 「 海 」 、 六 個 「 盅 」 都 吃 得 精光 。 夜深 了 ， 三 人 向 新人 道 喜 而 去 。 大 魚 也 被 鄭奶 趕回 「 上 客房 」 。 文孫 則 回到 他 自己 在 「 堂樓 」 上 的 臥室 去 。 小 和尚 早已 支持 不 住 ， 自己 睡覺 去 了 。 燭殘人靜 ， 鄭奶 把 梅 小姐 用 手指 上下 量 了 幾 下 ， 也 打發 她 回 房 了 。 但是 瑩 卻 一時 不能 睡 ， 雖然 她 也 睏 了 。 鄭奶 煮 有 人 參 湯 ， 要 她 睡 前 服用 。 在 她 那 片刻不 離 的 小 籐籃 中 ， 她 也 取出 軟尺 為 瑩瑩 全身 好好 量 了 一下 ， 並 說明 不許 她 「 女扮男裝 」 。 一切 妥當 ， 鄭奶 親自 服侍 三奶 睡下 。 毛毛 不 知 何處 去 了 ， 只有 鄭奶 一 人 坐 在 瑩 的 床 邊 ， 拍瑩 安睡 ── 像 個 慈母 服侍 嬰兒 一般 。 「 奶奶奶 呀 ， 」 瑩 不好意思 地 說 ， 「 妳 今天 夠 忙 了 ， 也 睏 了 吧 。 」 「 我 ── 我 ， 不 忙 也 不 睏 ， 夜晚 還要 替 妳 改 衣服 呢 ── 我 在 上海 時 ， 徐 小姐 都 說 我 精神 好 。 」 「 四 姥姥 帶 妳 到 上海 去 的 嗎 ？ 」 瑩問 。 「 我 替 大七奶 梳頭 燙髮 ， 大七奶 說 我 燙 的 好 ， 帶 我 到 上海 去 的 。 」 「 徐 小姐 是 誰 呢 ？ 」 瑩 又 問 。 「 漂亮 得很 呢 ！ 演 電影 的 ── 明星 呢 ； 還 有 什麼 袁 小姐 。 她們 都 是 大七 的 朋友 ， 都 喜歡 要 我 燙髮 、 裁 衣料 。 她們 還 叫 我 到 香港 去 ── 我 不要 去 ！ 」 「 為什麼 呢 ？ 」 瑩 覺得 古怪 。 「 上海 屋子 太 小 ， 沒 地方 跑 。 我們 鄉下人 歡喜 跑 呢 ── 我們 這 莊子 多 寬敞 ！ 」 鄭奶 又 說 ， 話 聽 不 懂 、 又 說不來 ， 「 什麼 『 開水 』 叫 『 開死 』 ， 」 總歸 是 住不慣 。瑩 又 說 在 上海 ， 電影 明星 有錢 ， 她 收入 可以 增加 些 。 「 心肝 ， 」 鄭奶 說 ， 「 我 要 那麼多 錢 做 什麼 ？ 沒 兒 沒 女 的 。 」 「 奶奶奶 ， 妳 沒 兒女 嗎 ？ 」 「 妳 問 我 『 小毛 』 嗎 ？ 」 鄭奶 聲調 突然 有點 古怪 。 又 說 ， 「 小毛 死掉 哎 ， 死前 張手 要 媽 『 抱 ── 抱 』 … … 」 鄭奶 學 著 幼兒 口吻 說 「 抱 ， 抱 ， 抱 ， 抱 ， 抱 … … 」 連 講 了 七八 次 ， 使瑩 覺得 有點 奇怪 。 「 奶 ， 妳 抱 她 沒有 呢 ？ 」 「 我 站 在 窗 外 嘛 ； 他們 不 讓 我 進去 嘛 ！ 」 「 為什麼 呢 ？ 」 瑩 又 悽涼 地 問 一 聲 。 「 他們 說 有 衛生蟲 嘛 … … 會 傳病 嘛 … … 」 說 著 老太 眼淚 就 下來 了 。瑩 也 陪 著 掉淚 。 「 … … 抱 、 抱 … … 抱 … … 抱 … … 」 老太 忽然 神經 失常 ， 把 「 抱 」 字 叫 個 不停 。 瑩 希望 換 個 題目 問問 她 ， 打斷 她 的 回憶 ， 但 為時已晚 。 她 又 「 抱 、 抱 、 抱 、 抱 … … 」 叫 個 不停 ， 忽然 兩 手 拍 在 棉被 上 大哭 大叫 「 … … 我 的 小毛 呀 … … 我 的 小毛 呀 … … 」 忽 又 抬頭 學 孩子腔 ， 叫 「 抱 、 抱 … … 」 ， 又 大哭 拍 床 叫 「 小毛 」 。 「 奶奶奶 ── 奶奶奶 … … 」 瑩一面 陪 著 哭 一面 撼 著 她 ， 說 ， 「 奶奶 不要 哭 … … 」 老太 忽然 真 停 了 哭叫 ， 自言自語 說 ， 「 不能 哭 、 不能 哭 ── 哭 就 有 神經病 ， 神經病 ── 不許 到 貓兒 尖 去 ── 不能 哭 、 不能 哭 … … 」 瑩 雖然 也 在 哭 ， 但 她 知道 二 人 哭法 不同 。 瑩 是 傷心 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