固然 是 表面 功夫 ， 卻 也 有 一兩 手 殺手 。 又 如 他 那 出人意料 、 機智 百出 的 才智 ， 也 是 才 過 千 人 萬 人 的 豪傑 之 士 才 具有 的 條件 ； 然而 淺陋 而 喜歡 表現 自己 ， 常 說 錯 字 ， 用錯 成語 ， 笨拙 、 故作 聰明 ， 在 大智者 如 康熙 面前 ， 他 常常 出盡 洋相 。 這些 地方 ， 又 使 人 想起 了 同樣 出自 草莽 而 飛黃騰達 的 舊 中國 軍閥 ∣∣ 韓復渠 等 人 所 鬧 的 笑話 ； 如 推 而 廣 之 ， 不學無術 而 附庸 風雅 ， 胸 無點 墨 而 滿 口 掉文 ， 謬論 百出 而 誇誇 其 談 的 一些 幹部 、 黨員 … … 不 也 在 小寶 這 一 典型 中 ， 可以 見到 自己 的 影子 嗎 ？ 從 這 一 點 上 說 ， 韋小寶 這 個 典型 人物 ， 還 有 其 諷刺 的 一 面 ， 對 社會 、 對 一般人 的 為人 作事 還 有 其 積極 的 意義 ， 未 可 全盤 當作 失敗 看待 的 。 在 藝術 手法 上 ， 金庸 大顯 才華 ， 把 一 個 流氓 英雄 刻劃 得 入木三分 ， 栩栩如生 ， 寫出 了 典型 環境 中 的 典型 人物 。 無論 一言一行 、 一 笑 一 顰 ， 無時無刻 ， 都 有 韋小寶 的 特色 ： 笨拙 而 又 機智 ， 庸俗 而 又 高雅 ， 武技 低 而 又 有 絕招 ， 詭詐 非常 而 又 忠厚 可愛 （ 對 康熙 和 陳近南 ） ， 稚氣 而 又 正經 幹大事 … … 如此 等等 。 各 種 相反 的 對立 要素 都 融合 在 一 個 小 流氓 的 身 上 了 。 而 所有 這些 ， 表現出來 時 又 帶上 小孩 的 稚氣 ， 這 就 藝術 而 又 真實 地 塑造出 了 一 個 活生生 的 小 流氓 英雄 。 國內 文壇 上 的 主角 描寫 ， 大多 是 單純 、 單色 、 簡單化 了 的 人 ， 這 種 英雄 ， 正 如 卑劣 的 中國 人物畫 ， 祇有線 作 輪廓 ， 卻 不 著色點睛 ， 無 血 無 肉 ， 缺少 了 真實性 、 生動性 ， 感人 也 不 深 了 ； 這 一 點 ， 國內 不少 作家 值得 向 《 鹿鼎記 》 寫作 技巧 學習 。 可是 本 文 第一 大 段 說 ， 金庸 的 主題 思想 、 創作 意圖 ， 好像 不 是 以 批判 手法 ， 揭露 這些 流氓 英雄 的 醜惡 面目 ， 而是 有意 開創 武俠 小說 新 局面 ， 有意 仿效 唐吉訶德 而 把 小寶 寫成 中國 的 唐吉訶德 ； 其 結果 ， 不 是 批判 ， 而是 讚揚 、 原諒 … … 這麼一來 ， 整 個 作品 就 不 是 為 武俠 小說 開創 新 局面 ， 而是 為 武俠 小說 唱 悼歌 了 ！ ！ 這樣 ， 就 出現 了 個 奇怪 的 現象 ； 同 一 本 書 裡 ， 主角 的 藝術 描寫 是 成功 的 ， 而 主題 的 選擇 、 創作 的 意圖 ， 則 是 失敗 的 。 這 使 人 想到 一 個 非常 嚴肅 的 問題 ； 解決 了 這 個 問題 ， 也 就 會 更 全面 地 理解 六 屆 作協 大會 的 精神 ， 也 就 為 一切 武俠 、 言情小說 開闢 了 條 康莊 大道 ： 在 當今 四化 的 新 條件 下 走上 健康 的 坦途 了 。 人們 普遍 歡迎 六 屆 作協 大會 的 精神 ： 「 創作 自由 」 ， 寫 自己 要 寫 的 東西 ， 用 自己 要 寫 的 東西 ， 用 自己 的 手法 寫 自己 所 喜愛 所 熟悉 的 東西 ， 任何 人 不得 加以 干涉 ； 這 本 是 全 國 作家 期望 已 久 的 要求 。 哪 得 不 歡天喜地 ， 大鼓其掌 呢 ？ 但 另 一面 卻 又 要求 作家 時刻 記住 自己 是 人類 的 靈魂 工程師 ， 要 對 社會 、 對 國家 、 對 人民 （ 讀者 ） 負責 ； 驟 看起來 ， 這 二 方面 是 不可 調和 的 ； 既 給 了 人 自由 ， 為什麼 又 加上 這 條 框框 ？ 但 ， 任何 一 個 有 藝術 良心 的 、 嚴肅 的 藝術家 ， 都 會 明白 ， 離開 這 個 大地 ， 單 憑 愛好 與 想像力 ， 胡亂 地 馳騁 一 通 ， 其 結果 ， 不 是 一塌糊塗 、 莫名其妙 的 詞句 堆砌 ， 就是 把 自己 以為 美 的 東西 強加於 人 ， 二 者 都 是 違反 創作 自由 的 原則 的 。 任何 作品 ， 都 希望 有 人 欣賞 ， 如 一意孤行 、 自以為是 ， 弄出 些 叫 人 看 不 懂 的 東西 ， 哪 能 受 讀者 歡迎 ？ 所以 藝術 的 美 ， 終究 還 有 一些 規律 可 循 ； 完全 違反 ， 是 不堪一讀 的 ； 縱 能 取得 一時 僥倖 ， 以 其 新奇 誘惑 一 部分 人 的 視聽 ， 但 歷史 將 證明 ， 這些 作品 的 生命 將 不會 長久 ， 不可以 傳 之 後世 。 所以 六 屆 作協 大會 ， 號召 作者 要 有 嚴肅 的 責任感 ， 這 不 完全 是 出自 當局 的 需要 ， 也 適應 文學 的 規律 ， 也 是 為 作者 的 前途 著想 的 ， 所以 上面 的 好像 不可 解決 的 一 對 矛盾 ， 以 辯證 觀點 看 其實 不 是 什麼 不可 並存 的 邏輯 矛盾 ， 而是 相輔相成 ， 相得益彰 的 兩 個 必須 的 方面 。 《 鹿鼎記 》 的 失敗 與 成功 ， 就 提供 了 個 活生生 的 實例 ； 它 證明 ： 作者 可以 隨便 選取 自己 的 主題 ， 甚至 不管 什麼 主題 ， 反正 是 寫 自己 喜歡 的 東西 ； 可以 全無 明顯 的 創作 意圖 。 但 嚴肅 的 著眼於 長遠 效益 的 藝術家 ， 必須 是 清醒 的 ， 寫 些 什麼 ？ 為什麼 要 寫 ？ 他 一定 使 自己 的 創作 目的 ， 與 自己 作品 中 的 主角 和 自己 的 描寫 手法 ， 達到 渾然 一體 ， 天衣無縫 ； 這 中間 如 一 有 漏洞 就 將 大大 降低 作品 的 美感 了 。 倘使 金庸 當初 ， 出於 憎惡 與 厭恨 這 種 古今中外 的 流氓 習氣 ， 立志 揭露 、 諷刺 、 批判 這些 見不得 光明 的 鼠輩 行為 ， 那 他 後面 的 藝術 手法 ， 主角 的 選擇 … … 等等 ， 就 可 達到 渾然 一體 、 天衣無縫 的 大成 境界 ， 說不定 二十世紀 八十年代 的 唐吉訶德 就 出現 我們 面前 了 。 可惜 的 是 ， 他 在 這 方面 主意 不定 ， 隨意 寫去 ， 又 不能 或 不 敢 衝破 武俠 小說 的 老 框框 ， 其 結果 是 欲 諷刺 而 反 表揚 ， 欲 批判 而 反 歌訟 ； 欲 制止 這 種 社會 渣滓 的 泛濫 ， 反而 一 棍子 把 沉 到 水 底 的 渣滓 一 攪 而 更 泛到 表面 上 來 ， 使 現 社會 的 韋小寶 得知 有 更 老 的 祖宗 而 沾沾自喜 ， 使 後 一 代 的 青少年 ， 有 可能 向 這些 小寶 看齊學樣 … … 這 就 是 本 書 一 大 悲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