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教 譴責 「 說謊 」 ， 但 說謊 並 不 是 說錯 話 （ 人 經常 說錯 話 ， 如 一 個 涉世未深 的 青年 可能 在 緊要 關頭 講出 一些 不合時宜 的話 ， 以致 失去 謀職 、 昇遷 的 好 機會 ） ， 而是 在 語言 方面 有 高超 的 控制力 、 能言善道 ， 但 卻 因為 個人 私利 或是 更 壞 的 虛無 的 理由 而 起來 反抗 甚至 嘲弄 語言 ， 前面 已經 說 過 這 一 點 等於 否定 人 的 尊嚴 。 但 人 在 語言 上 的 墮落 還 有 比較 普遍 的 形式 。 那 就 是 對 語言 的 不 慎重 、 馬虎 、 遲鈍 、 懶惰 。 不 認真 地 去 了 解 他人 的 語言 ， 也 不 認真 去 說清楚 自己 的 話 。 這 是 渾渾噩噩 的 人生 。 教育 （ 包括 語言學 ） 所 需 致力 的 主要 目標 之 一 ， 就 是 使 人 能夠 慎重 地 、 有 覺悟 的 、 有 倫理 的 、 有 藝術 鑑賞力 地 去 使用 語言 。 人 在 語言 上 的 表現 實際 上 是 五花八門 ， 與其 說 是 在 表達 甚麼 ， 不如 說 是 在 逃避 甚麼 。 看 一些 措辭 曖昧 的 廣告 、 電視 上 的 影評 ， 都 讓 人 覺得 這些 都 是 遁詞 。 如果 社會 有 很多 人 （ 若 包括 教育 、 政治 、 宗教 人士 那 就 更 糟 了 ） 謹守 著 「 禍從口出 」 的 告誡 ， 從不 做 任何 承諾 ， 甚至 對 人 對 事 也 不 發表 任何 內心 的 意見 ， 也 就 是 學會 了 說出 一 大 堆 中 聽 的 美言 ， 裡面 卻 沒有 半點 具體 的 個人 意見 ， 那麼 這 個 社會 的 處境 便 十分 值得 憂慮 了 。 說話 是 一 種 冒險 ， 對 普通人 來 說 ， 說話 很 可能 的 後果 就 是 暴露 個人 各 方面 的 弱點 （ 所以 聰明 的 人 都 不會 隨便 說話 ， 更 不用說 替 人 寫稿 了 ） 。 但 生命 不 也 就 是 一 種 冒險 嗎 ？ 誰 生下來 就 有 必勝 的 把握 ？ 如果 消極 躲避 ， 甚至 為了 眼前 利害 而 閃爍 自己 的 言語 ， 那 便 決計 不會 成功 了 。 上面 所 說 的 ， 跟 大學生 尤其 是 外語 學院 的 學生 的 切身 問題 有 沒有 關係 ？ 大家 都 知道 ： 現在 學生 的 問題 很多 ， 常 看 不 清楚 哪 個 問題 是 根 ， 哪 個 問題 是 病根 的 表相 。 問題 有 ： 就業 、 婚姻 、 個性 （ 如 畏縮 等 ） ， 再不然 就 是 德文 不 是 我 想 唸 的 、 學 德文 沒有 甚麼 用 等等 。 但 我 認為 雖然 有 那麼多 問題 （ 實際 上 不只 是 學生 ， 連 老師 們 自己 也 是 有 很多 問題 的 ， 凡人 皆 有 困難 、 有 生活 的 挑戰 ） ， 但 要 來 對付 這些 問題 ， 個人 要 有 一 個 很 堅強 的 基礎 、 有力 的 動機 。 就 以 學 外文 的 學生 來 說 ， 我 想 文 前 討論 的 語言 倫理 問題 應該 是 一 項 很 好 的 動機 。 如果 我們 親近 語言 ； 我們 去 愛 她 、 去 體貼 她 ， 她 就 一定 會 對 我們 好 （ 不管 這 個 她 是 中文 、 英文 還是 德文 ） ， 讓 我們 交到 很 好 的 知心 朋友 ， 看到 世界 上 美麗 的 東西 ， 了解 那 能 撫慰 內心 的 真理 。 在 語言 當中 有 一切 生命 美好 的 東西 。 向來 只有 人 欺負 、 濫用 語言 ， 從來 不會 有 語言 來 欺負 人 。 雖說 語言 對 人 施加 壓力 ， 但 那 絕對 是 好 的 ， 鞭策 我們 力爭上游 的 鼓舞性 的 力量 。 語言 是 那麼 美好 ， 我們 能 再 多 學 一 種 外國語 ， 那 不便 等於 再 結交 了 一 位 博學 而 風趣 的 朋友 嗎 ？ 就 拿 德文 來 說 ， 在 德文 裡面 蘊涵 多麼 豐富 的 智慧 和 幽默 ， 歷史 上 有 多少 偉大 的 哲學家 、 科學家 都 是 在 「 德文 」 裡 釀造 他們 美好 精緻 的 思想 。 多 學 一 種 外語 ， 就 等於 多 掌握 了 一 把 智慧 之 鑰 。 由 此 看 ， 學 外語 怎麼 會 跟 我們 實際 生活 問題 無關 呢 ？ 只 怕 我們 不能 從 正確 的 角度 來 看 語言 及 語言 的 學習 。 談到 語言 學習 ， 現況 實在 讓 人 傷心 。 任何 學問 只要 脫離 了 人 ， 即使 有 再 好 的 理智 構造 與 嚴密 的 推理 ， 也 都 是 十二萬分 無聊 、 無味 且 荒謬 的 東西 。 從前 在 美國 流行 的 語言學 就 讓 人 有 這 種 感受 。 德國 《 Universitat 》 季刊 一九七九年 第一 號 上 一 篇 Mario Wandruszka 教授 所 寫 的 文章 ， 題目 叫 〈 自然 語言 的 性質 和 現今 的 語言學 〉 （ 〈 The Nature of Natural Languages and Present-day Linguistics 〉 ） ， 文 內 就 直接 用 一 個 新造 的 字 （ stagflation ） 來 諷刺 現今 的 語言學 ， 意思 是 僵化 加上 惡性 膨脹 ， 表示 一些 號稱 現代 的 語言學 理論 走到 窮途末路 啦 ！ 表式 語言學 （ formal linguistics ） 只是 人 思辨 天份 的 產品 ， 許多 時麾 的 理論 不過 是 在 人 腦袋 裡 轉來轉去 的 東西 ， 其 所 提煉 並非 真正 的 語言 。 該 篇 論文 作者 這 番 道理 套 在 我們 中學 的 英文 教學 是 再 吻合 也 沒有 。 如果 語言學 不能 在 原理 上 、 實際 上 給 學生 和 教師 指出 一 條 正確 有效 的 語言 學習 方式 ， 甚或 根本 講明 自己 的 語言學 跟 實際 無干 ， 這 種 語言學 我們 還 要 它 幹嘛 ？ 現代 學術 冷漠 而 自滿 於 象牙塔 的 唯理 傾向 （ ration alistic ） ， 是 現代 普遍 虛無 、 迷惘 及 種種 惡行 、 暴行 、 各 式 可怕 墮落 的 主要 負責人 之 一 。 我們 贊同 作者 Wandruszka 說 西方 學術界 應該 立刻 覺醒 各 種 現代 理論 模式 的 錯誤 ， 作者 在 文 末 呼籲 現代人 努力 來 追求 一 種 跳出 數學 模式 的 、 能 把 整 個 人 包括 進去 的 語言學 理論 ， 把 真實 的 面貌 還給 我們 的 語言 。 這 實在 是 一 項 很 有 意義 的 覺悟 。 雖然 新版 的 《 天龍八部 》 ， 文句 已 改 得 精鍊 無瑕 ， 混亂 的 場面 亦 得以 改善 ， 但 仍 不能 彌補 段譽 性情 的 變差 ， 使 如此 精采 的 小說 蒙 了 污 。 看 金庸 後期 的 作品 ， 猶如 處身 汪洋大海 中 ， 一時 風起雲湧 ， 波濤 洶湧 ， 一時 又 天朗氣清 ， 波平浪靜 。 人 不 知 風暴 的 前夕 ， 不 知 波濤 的 明天 ， 面對 這 驚天動地 的 氣勢 ， 人 只 有 驚嘆 的 分兒 。 金庸 不再 為 讀者 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