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張 草稿 ， 我 就 要 將 家 中 巡禮 一 番 。 寫 一 行 字 ， 要 到 走廊 散步 ， 在 玄關 站上 半晌 。 因為 我 的 心 、 我 的 頭 、 我 的 想像力 全 都 一塊兒 出遊 去 了 ， 所以 就算 站 在 目中 所及 的 事物 前面 、 順手 拿起 手 邊 的 東西 ， 這 一切 作為 也 都 沒 什麼 脈絡 可 循 。 當 我 意識到 自己 不時 的 搬動 放 資料 、 文稿 的 紙箱 時 ， 不禁 對 自己 的 茫然 感到 無奈 ， 等到 在 這 滿 是 嘆息聲 的 畫室 中 轉醒過來 時 ， 會 發現 整 個 家 突然 變 得 好 乾淨 呢 ！ 窗明几淨 ， 就 像 等 著 客人 來訪 一般 — — 在 閒晃 之 際 ， 一 隻 大 熊 不僅 刷 地板 、 掃玄關 、 洗 碗盤 ， 還 將 書桌 整理 得 乾乾淨淨 。 只 是 ， 我 並非 在 等待 客人 。 要是 有 一 塊 可以 耕作 的 地面 ， 或許 ， 我 也 會 將 之 開墾成 像 棒球場 那樣 大 吧 ！ 雖然 書桌 、 瓦斯爐 、 地板 看起來 清清爽爽 ， 但 靈感 依然 沒有 出現 ， 我 一 個 房間 走過 一 個 房間 ， 那 樣子 看起來 就 像是 一 隻 被 關 在 籠子 裡 的 熊 ， 我 照照 鏡子 ， 眼睛 下方 出現 了 黑 眼圈 。 「 無 人 拜訪 ， 我 心 寂寥 」 — — 由於 苦 無 靈感 ， 就 連 喃喃自語 都 還要 引用 別人 的 作品 。 不管 做 什麼 都 不行 ， 徹夜 未 歸 的 想像力 ， 清晨 依然 未 見 蹤影 。 漸漸 的 ， 我 的 情緒 緊繃 ， 睡意 襲遍 周身 。 既然 這樣 ， 就 用 託夢 這 最後 的 手段 了 — — 於是 ， 大 白天 ， 我 鑽進 了 被窩 。 但是 ， 由於 睡 得 不 沉 ， 使得 我 盡 做 些 奇奇怪怪 的 夢 ， 壓根兒 沒有 什麼 靈感 託夢 。 在 夢 與 醒 之間 ， 這 隻 熊 換 了 換 姿勢 ， 把 身體 縮成 一 團 ， 繼續 和 周公 打交道 。 據說 ， 精疲力竭 的 母親 ， 在 來不及 聽到 寶寶 的 第一 道 哭聲 ， 就 已經 陷入 深眠 了 。 所以 ， 她 不 曉得 嬰兒 的 脖子 被 臍帶 纏住 ， 出生 時 已經 窒息 了 。 全 身 紫色 的 嬰兒 被 倒掛 著 ， 護士 們 不停 的 用 手 對 我 拉拉扯扯 ， 之後 以 交替 的 方式 把 我 放到 熱水 和 冷水槽 裡 … … 眼睜睜 看 著 這 一切 的 年輕 父親 ， 心想 沒 救 了 ， 就 在 這時 ： 「 哇 、 哇 、 __UNDEF__ 哇哇 、 哇哇哇哇哇 、 哇哇哇哇哇 … … 」 終於 ， 我 從 嗜 睡 中 醒 了 過來 ， 像 小蟲 一樣 發出 微弱 的 初聲 。 在 經過 漫長 的 深眠 之後 ， 一定 會 有 東西 誕生 。 誕生 的 不 只 是 大餅臉 。 還 包括 在 腦 中 閃過 的 小小 的 片段 、 故事 的 開端 、 表現 的 能量 。 貪睡 的 我 ， 一邊 嗜 睡 ， 一邊 把 這些 感覺 刻入 身體 的 每 個 角落 ， 難怪 ， 要 花 六十六 個 小時 。 父親 的 痰盂 柳田邦男 那 亮 乳白色 給 人 的 感覺 就 像 在 伸手 不 見 五指 的 海 底 中 走向 深邃 的 記憶 的 小 宇宙 尋找 在 最 古老 的 底層 所 刻畫 的 情景 黑白 的 景致 中 只有 日本 旗 上 的 紅點 特別 醒目 舉旗 的 隊伍 在 鄉下 老家 浮出 那 是 皇紀 二千六百 年 的 慶典 是 昭和 十五年 的 紀元節 活動 昭和 十一年 六月 出生 的 我 剛 滿 三 歲 八 個 月 不 知 為何 那時 的 我 討厭 搭 公車 曾 為 此 大聲 哭鬧 至於 其他 的 景象 則 全 融化 在 一 團 乳白色 當中 舉旗 隊伍 之所以 格外 鮮明 是 因為 在 北 關 東 的 這 個 小鎮 只 有 神社 秋祭 時 才 有 可能 出現 這 非 日常 的 活動 年幼 的 我 在 彷彿 睡 了 的 小鎮 空氣 中 毫無 意識 的 過 著 這 彷彿 睡著 了 的 日常人 因為 睡 不 著 才 開始 有 了 睡 的 意識 出生 於 明治 時期 的 父親 是 個 嚴格 的 教育 者 因為 年輕 時 即 染肺病 備受 煎熬 __UNDEF__ 對 六 個 孩子 的 健康 特別 注意 鐵則 是 「 健康 比 讀書 重要 ， 快 去 睡 ！ 」 每 到 夜裡 鑽進 鋪 在 八帖 榻榻米 大 的 被窩 中 __UNDEF__ 小學 以下 要 睡 八 小時 中學 以上 要 睡 九 小時 就讀 中學 的 二哥 俊男 熱愛 讀書 在 被窩 中 開 著 手電筒 背 著 父親 讀 漢文 作 數學 孩子 一旦 解決 了 「 必要 之 飢餓 」 就 打從 心 底 渴望 知識 然而 ， 未 上 小學 的 身為 老么 的 我 等不及 知道 俊男兄 何時 關掉 手電筒 就 不敵 睡蟲 的 召喚 呼呼 大睡 在 寒澈 入骨 的 冬夜 我 總是 用 冰冷 的 兩 腳 夾住 母親 溫暖 的 大腿 就 像 融入 「 牧神 的 午後 」 般 很 快 的 就 進入 夢鄉 回頭 看 戰爭 已經 進行 了 好 久 好 久昭和 二十年 我 上 了 小學 三年級 在 距離 東京 百 公里 的 小鎮 上空 不時 的 出現 B29 編隊 的 耀眼 的 銀色 機體 每 在 尾端 的 白色 雲線 劃過 天空 時 便會 聽到 空襲 警報 的 聲響 我們 躲進 前院 挖好 的 防空壕 裡 那 是 個 鄰近 夏日 的 沒有 月色 的 夜晚 隨著 空襲 警報 的 聲音 大夥兒 鑽進 防空壕 B29 編隊 的 轟炸聲 顯得 低 而 近 突然 四周 光明 大放 一如 白晝 我 在 洞 口 膽怯 的 望 向 天空 像 下雨 般 滿 天 都 是 燒夷彈 的 火光 像 被 炸開 的 無數 的 大型 煙火 燒 夷彈 穿透 屋頂 的 剎那 聽說 周圍 已然 化成 火海 我 出生 以來 第一 次 因 面臨 死亡 的 恐懼 而 顫抖 身體 抖 個 不停 火雨 的 拋物線 向 東邊 拋 了 過去 落在 一 公里 遠 的 軍需 工廠 及 其 四周 雖然 我們 家 的 周邊 倖免於難 但 我 仍 因 東邊 的 大火 和 警笛聲 不停 的 顫抖 我 九 歲 首次 認識 了 無眠 之 夜 喜歡 漢文 的 俊男兄 為了 對抗 父親 反對 他 繼續 升學 考上 仙台 高專 的 建築科 終戰 前夕 的 仙台 空襲 讓 青葉山 的 校舍 付之一炬 在 雨 中 逃難 時 罹患 了 感冒 之後 惡化為 結核性 肋膜炎 五 個 月 後 在 家 中 結束 了 他 十九 年 的 生命 躺 在 長廊 盡頭 四 帖 半 房間 得 了 肺結核 的 父親 傷心欲絕 嚎啕 痛哭 之後 病情 加重 變 得 易怒 就 在 某 夜 八時 ， 我 鑽進 被窩 之 際 父親 在 四帖半 的 房間 好似 癲癇 發作 一邊 怒罵 著 隨侍在側 的 母親 一邊 將 痰盂 丟 了 出去 痰盂 衝破 紙門 滾到 走廊 痰盂 滾動 的 聲音 讓 我 的 心臟 停 了 片刻 家 中 的 字典 本 無 「 喧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