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 和 藏書家 與 書商 相處 了 幾 天 ， 感覺 他們 許多 人 也 都 靠 著 藏書 建立 身分 地位 ， 將 藏書 視為 證明 自身 品味 、 知識 與 財富 的 法寶 。 探訪 基奇 前 不久 ， 我 在 一 本 雜誌 翻到 一 則 財富 管理 公司 的 平面 廣告 ， 一 名 衣著 講究 的 女士 從 古 書店 走出來 。 另外 我 還 收到 一 份 時髦 女性 服飾 型錄 ， 裡面 起碼 有 半數 相片 是 在 舊 圖書館 拍 的 。 這 兩 個 例子 都 說明 一 件 事 ： 美好 富裕 的 生活 除了 鄉間 莊園 和 遠 赴 外國 的 長假 ， 還要 有 精緻 的 古書 相 襯 。 這樣 的 憧憬 很 誘人 ， 彷彿 只要 擁有 書 ， 就 能 擁有 幸福 人生 ， 或 至少 其他 人 會 這麼 看待 你 。 研究 案例 期間 ， 我 還 讀到 一些 其他 的 收藏 動機 。 無論 蒐集 麥片 包裝盒 或 農場 機具 ， 部分 收藏家 認為 自己 之所以 戀物 ， 其實 是 來自 創造 秩序 或 彌補 生命 缺憾 的 渴望 。 然而 ， 誰 不 希望 生活 多少 有 一點 秩序 ？ 生命 有所 缺憾 的 人 也 不在少數 ， 例如 悲慘 童年 、 健康 問題 和 婚姻 不幸 ， 因此 ， 收藏 的 衝動 似乎 將 普通 的 渴望 推到 極端 。 基奇 在 許多 方面 都 和 一般 藏書家 相去 不遠 ， 就 我 所 知 ， 差別 只 在於 他 有 一 堆 前科 。 基奇 愈 往 下 說 ， 矛盾 之 處 就 愈 多 。 那 張 飽滿 的 圓 臉 和 日漸 稀疏 的 黑髮 ， 讓 他 看起來 既 蒼老 又 年輕 。 他 的 鬍子 修剪 不 齊 ， 卻 又 注重 儀表 ， 感覺 既 茫然 又 機警 。 最 引人 注意 的 是 ， 他 藉由 蒐集 書籍 讓 自己 感覺 「 偉大 、 莊嚴 、 富裕 又 有 教養 ， 有如 國王 」 ， 可是 最終 成 了 罪犯 。 他 為了 顯得 有錢 、 博學 而 偷 書 。 探訪 時間 只 有 三十 分鐘 ， 基奇 開心 挖掘 自己 的 過去 ， 時序 前後 跳躍 ， 透過 偷得 的 各 種 書 來 陳述 往事 ， 而 不 是 事發 先後 。 他 似乎 有 很多 事 想 講 ， 或許 他 和 我 一樣 ， 覺得 我們 可能 只有 這麼 一 次 對話 。 我們 聊到 他 出獄 之後 的 打算 ， 他 馬上 說出 心 裡 的 計畫 。 「 我 很 有 創造力 ， 」 他 說 ， 「 當 你 一 天 二十四 小時 待在 這裡 ， 就 會 有 很多 點子 。 」 基奇 開始 匆匆 列舉 ： 「 每 一 位 有名 的 作者 ， 我 要 有 一 本 他 的 書 。 「 我 要 寫信 給 美國 總統 圖書館 ， 看 館方 能不能 寄 一 本 藏書 給 我 。 「 我 要 在 報紙 登廣告 ， 標題 是 『 送 我 一 本 書 ， 讓 我 不 坐牢 。 』 「 我 要 開 一 間 書店 。 「 其實 我 寫 了 一 本 厚 書 ， 靈感 來自 美國 作家 班斯 （ John Kendrick Bangs , __UNDEF__ 1862 - 1922 ） 的 作品 。 他 寫 十九世紀 散文 和 舞台劇 ， 我 寫 了 一 本 書 向 他 致敬 。 還 有 幾 篇 懸疑 故事 。 」 基奇 這 一 回 坐牢 ， 是 因為 他 在 書展 簽 了 一 張 空頭 支票 ， 距離 上 次 偷 書 、 入獄 三 年 獲釋 後 只有 短短 三 週 。 他 不 喜歡 待在 牢 裡 。 他 說 ： 「 我 和 這裡 格格不入 。 」 還 暗示 自己 躲過 幾 次 性侵害 。 我 隔 著 塑膠 玻璃 注視 基奇 ， 彷彿 見到 一 個 笨拙 的 小 男孩 站 在 教室 前面 ， 頭髮 梳 得 太過 整齊 ， 褲子 太 短 ， 突然 發現 自己 面對 一 大 群 強暴犯 和 劫 車 強盜犯 。 「 這裡 的 智力 水準 太 低 ， 」 他 說 ， 「 我 上 過 大學 ， 加州 大學 聖克魯茲 分校 1 。 我 在 這裡 過 得 很 悽慘 。 」 不過 他 還是 抽出 時間 看書 。 「 我 正在 讀 湯姆 ． 克蘭西2 。 我 第一 位 獄友 的 嘴巴 動 個 不停 ， 所以 很 難 看書 。 我 現在 讀 陸德倫 3 的 諜報 小說 ， 讀 他 的 《 神鬼 疑雲 》 （ The Bourne Supremacy ） ， 還 有 派特森 4 。 我 已經 在 這裡 看 了 二十 到 二十五 本 書 。 但 我 比較 愛 工具書 ， 因為 想 學習 古董 和 收藏品 的 知識 ， 好 建立 自己 的 學問 。 」 一九九八年 ， 基奇 因 詐欺罪 在 史丹尼士勞斯 郡立 監獄 服刑 。 他 說 他 讀 了 推理 小說家 鄧寧 （ John Dunning ） 的 《 預約 死亡 》 （ Booked to Die ） ， 書 中 有 一 名 女 收藏家 大量 研究 珍本書 ， 後來 靠 著 相關 知識 賺錢 。 這 本 小說 激勵 了 基奇 ， 讓 他 更 認真 、 更 徹底 研究 古書 。 基奇 說 他 不 喜歡 花 「 自己 的 錢 」 買 書 ， 而 他 沒 錢 買下 他 想要 的 善本 書 也 不 公平 。 對 他 來 說 ， 「 公平 」 似乎 是 「 滿足 」 的 同義詞 ： 只要 他 滿足 ， 那 就 是 公平 ， 否則 就 是 不公 不義 。 我 不 曉得 該 說 什麼 ， 尤其 他 陳述 己見 的 語氣 是 那麼 沉著 鎮定 。 「 我 有 經濟學 學位 ， 」 基奇 試 著 解釋 他 的 偷竊 衝動 ， 「 我 心想 ， 只要 免費 拿到 的 書 愈 多 ， 萬一 以後 需要 出售 ， 獲利率 就 是 百分之百 。 」 我 愣 了 一下 才 發現 基奇 不 是 開玩笑 。 他 說 得 那麼 沉著 、 彬彬有禮 ， 反而 讓 他 的 話 更加 令 人 吃驚 ， 我 頓時 不安 地 意識到 ， 他 對 「 公平 」 、 「 正確 」 與 「 合理 」 的 看法 非常 偏頗 。 他 措辭 反覆 ， 良知 時 有時無 ， 彷彿 鐘擺 來來回回 ， 一會兒 說 自己 不會 再 犯罪 ， 一會兒 又 開始 敘述 「 取得 」 更多 書 的 計畫 。 他 會 說 ： 「 我 要 停止 再 犯 ， 這麼 做 不 值得 。 」 接著 又 說 ： 「 將 書 拿到 手 真是 令 人 興奮 。 」 整 個 訪談 就 像 這樣 ， 在 他 對 書 的 渴望 和 他 打算 收手 之間 擺盪 。 但 兩 者 只有 其中 之 一 是 真 的 ， 甚至 只 能 說 是 可能 發生 的 。 基奇 因為 開立 空頭 支票 多 次 被 捕 ， 他 說 他 不 曉得 那 是 違法 的 。 「 我 是 說 ， 我 以為 是 民事 案件 ， 而 不 是 刑事 案件 。 」 他 說 。 我 知道 這 是 不可能 的 ， 就 像 他 剛才 說 怎麼 拿到 童書 《 瑪德琳 》 （ Madeline ） 一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