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 對 童年 的 一 個 回憶 ， 一 個 化成 蛹 的 回憶 。 我 立刻 想起 ， 自己 小時候 曾 試圖 親吻 母親 被 面紗 遮住 的 嘴唇 。 我 母親 當時 戴 著 一 頂 窄 帽沿 的 深藍色 帽子 ， 帽沿 上 有 張 面紗 ， 她 喜歡 拉下來 遮住 臉 。 在 這 層 厚厚 的 面紗 後 ， 嘴唇 和 臉頰 似乎 有點 被 壓平 的 樣子 ， 鼻尖 也 是 一樣 。 這些許 的 變形 或許 是 我 突然 不 想 親吻 母親 的 理由 ， 不過 我 還是 親 了 她 ， 但 碰觸到 的 不 是 母親 的 皮膚 ， 而是 被 面紗 裹住 的 皮膚 。 起先 ， 我 還 滿 喜歡 嘴唇 上 暫時 感受到 的 包覆感 。 我 親吻 母親 ， 為 的 是 在 自己 身 上 製造出 被 包裹住 的 膚觸 。 不過 ， 實情 並非 如此 ， 情況 正好 相反 。 我 越來越 想 擺脫 母親 ， 因為 她 不 是 拿 嘴 ， 而是 變本加厲 拿 面紗 來 親 我 。 我 懷疑 她 想 破壞 家人 的 好感 ， 因為 我 已 見到 父親 和 我 兄弟 也 擺脫不了 這 種 面紗之吻 。 不過 ， 這 也 不 是 實情 。 事實 上 ， 我 根本 記 不 清楚 到底 發生 了 什麼 事 。 對 這些 事 一知半解 ， 我 便有 理由 責罵 自己 。 我 想 ， 根本 過不了 多久 ， 自己 就 會 被 送進 某 個 說謊 療養 中心 。 因為 實情 是 我 當然 認為 自己 百分之百 知道 哪些 事 發生 過 ， 哪些 沒有 。 我 對 不同 版本 的 事實 會 感興趣 ， 是 因為 我 滿 看重 自己 顯得 困惑 的 樣子 。 然而 ， 這 件 事 背後 的 實情 卻 是 ， 我 根本 受不了 認為 自己 會 困惑 ， 並 接著 把 困惑 自己 的 事 當成 事實 。 發明 ﹁ 說謊 療養 中心 ﹂ 這 個 字眼 ， 我 覺得 很 有趣 ， 儘管 我 可能 應該 要 感到 警覺 。 這 一 天 ， 在 我 萎縮 的 記憶 和 我 的 困惑 中 ， 或 說 我 突然 精神 錯亂 之 際 ， 我 發現到 自己 內心 大概 出現 生病 的 第一 個 癥候 。 或許 正 因 如此 ， 我 找 了 一 個 簡單 實際 的 活 來 做 。 我 走進 浴室 ， 今天 第二 次 刷牙 。 刷牙 時 ， 我 打量 著 那 兩 個 麗莎 留下來 、 已 積 了 灰塵 的 香水瓶 。 那 兩 個 小 瓶子 幾 年 來 就 擱 在 梳妝 儲物櫃 下 的 玻璃 置物台 上 。 麗莎 根本 不用 香水 ， 也 從未 試 著 以 任何 一 種 人為 方式 來 吸引 我 。 上 一 回 ， 很 奇妙 地 ， 我們 並 未 試 著 做愛 ， 只是 靠在 一起 躺 了 一會 。 我 的 臉 埋 在 她 的 胸 前 ， 我們 喜歡 這 種 感覺 ， 不久 之後 便 雙雙 入睡 ， 彷彿 我們倆 突然間 忘記 還 有 性 這 一 回 事 。 我們 醒來 後 ， 像 一 對 老 夫妻 般 手 挽 著 手 靠在 一起 躺 著 。 和 麗莎 在一起 ， 我 才 可能 放棄 一 種 事 後 追認 的 生活 。 我 可能 得 打電話 給 麗莎 ， 問 她 是 不 是 還 會 來 拿 這 兩 個 香水瓶 。 不 知道 她 是 忘 了 ， 還是 有點 故意 ， 把 那 當成 我 可以 每 天 看 著 的 、 慰藉 人心 的 聖人 遺骸 之類 的 東西 。 利用 這 個 機會 ， 我 可以 沉著 地 探問 一下 她 什麼 時候 回來 。 我 知道 麗莎 現在 的 電話 號碼 ， 她 暫時 住在 她 最 要好 的 朋友 雷娜特 家 裡 ， 直到 她 找到 自己 的 新 住處 。 雷娜特 和 麗莎 一樣 ， 也 是 一 位 老師 。 應該 這樣 說 ， 麗莎 四 年 前 左右 還是 老師 ， 她 的 職業 生活 幾乎 可 說 是 一 個 慢慢 熟悉 自己 崩潰 的 過程 。 麗莎 無法 和 現在 這些 好鬥 的 孩子 們 融洽 相處 ， 她 以為 自己 可以 把 這些 打 人 、 咬 人 、 抓 人 的 學生 變成 像 她 一樣 的 人 。 真是 可怕 的 錯誤 ！ 在 工作 十二 個 年頭 後 ， 一 種 慢性 的 神經 疾病 終於 逼 著 她 放棄 這 個 職業 。 她 起先 是 被 免職 ， 接著 放 長假 ， 最後 提早 退休 。 麗莎 現在 四十二 歲 ， 領取 了 一 筆 退休金 ， 卻 毀 了 自己 的 理想 ， 以及 對 國家 、 孩子 或 自己 的 幻想 。 而 圓滑 許多 的 雷娜特 大概 不會 一事無成 ， 就算 會 ， 也 是 很 久 以後 的 事 。 我 並 不 同意 麗莎 住在 她 那裡 ， 因為 雷娜特 對 她 的 遭遇 很 好奇 ， 而 麗莎 出於 感謝 ， 遲早 會 洩漏 自己 的 私事 。 麗莎 自己 不 想 這樣 ， 但 終究 會 覺得 自己 沒有 選擇 。 在 麗莎 的 描述 下 ， 雷娜特 會 覺得 不但 麗莎 的 生活 一事無成 ， 連 我 的 也 一樣 。 想到 這 點 ， 會 讓 我 再 也 不 想 和 雷娜特 說話 。 從 我 在 路 上 躲開 她 的 方式 來 看 ， 她 更 會 相信 我 一事無成 ， 而 我 卻 不 希望 雷娜特 會 這樣 去 想 。 儘管 我 很 想 在 路 上 躲開 雷娜特 ， 但 卻 不會 這樣 去 做 。 我 聽到 屋 裡 有 啜泣聲 ， 但 那 只不過 是 熱水器 在 咕嚕 出聲 ， 然而 我 還是 在 屋 裡 瞎走 ， 尋找 著 麗莎 。 我 知道 她 不 在 這裡 ， 我 知道 這樣 找 她 很 蠢 。 有時 ， 麗莎 絕望 之 際 ， 會 為 我 而 哭 。 當 她 洗 過 頭髮 後 ， 便會 淚湧如 泉 。 她 坐 在 那 哭 著 ， 頭 上 裹 著 一 條 毛巾 ， 臉 埋 在 另 一 條 毛巾 裡 ， 第三 條 毛巾 披 在 肩 上 。 我 坐 在 她 身旁 ， 有時 握 著 她 的 手 ， 她 會 喜歡 這樣 ， 而 我 只 想 著 ， 是 不 是 傷心 流淚 和 洗 頭髮 之間 會 有 些 關連 。 我 很少 洗 頭髮 ， 或許 因此 根本 沒 哭 過 。 由於 這 一 類 聳動 的 句子 ， 我 現在 心 裡 冒出 自己 在 下午 根本 沒法 好好 過活 的 想法 。 基本 上 我 只 在 早上 過活 ， 到處 走 著 ， 賺 一點 錢 ， 日復一日 。 下午 時 ， 我 這 個 人 便 開始 碎裂 ， 分解成 一絲絲 、 一縷縷 的 纖維 ， 毫無 抵抗 能力 。 我 會 忘記 生活 中 有 重要 的 事 和 次要 的 事 ， 因為 不 知道 哪 一 件 次要 的 事 會 侵入 我 ， 不再 釋放 我 。 現在 正 是 這 種 情況 。 後院 深處 ， 我 聽見 水 注入 澆花壺 的 聲音 。 那 是 賀伯史台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