怎麼 還 不 發作 ？ 那樣 她 就 會 走到 水槽 邊 ， 打開 水龍頭 ， 等 自來水 流出來 後 ， 才 去 取 杯子 和 藥袋 ； 水杯 裝滿 水 以後 ， 又 撕開 藥袋 ， 把 藥 全部 倒 在 杯子 裡 ， 最後 坐 在 桌子 邊 去 吃 藥 。 我 從來 沒有 這樣 迫不及待 地 盼 她 胃酸病 發作 ， 因為 我 想 趁 她 犯病 的 時刻 溜掉 ， 免得 聽 她 的 詢問 、 教訓 或 警告 。 胃酸病 似乎 遲到 了 ， 也許 是 被 炸 青魚 擋住 了 。 於是 ， 我 試 著 採取 一 種 果斷 的 新 辦法 。 我 乾脆 走到 她們 跟前 說 ： 「 我 還 有 事 。 」 希爾克 一 聽 就 笑 ， 母親 也 樂 了 ， 並 轉過身 來 ， 可是 她們 還 來不及 開口 ， 我 就 已 走到 屋 外 ， 上 了 樓梯 ， 走進 我 的 房間 。 她們 在 叫 我 嗎 ？ 沒有 。 我 走到 那 張 鋪 著 藍色 海圖 的 桌子 旁 ， 我 那些 灰色 的 艦艇 模型 在 上面 游弋 ， 我 好像 看到 ， 在 斯卡格拉克 又 打 了 一 場 海戰 ， 「 希帕 」 號艦 出於 戰術 上 的 明智 考慮 ， 在 實力 強大 的 「 耶利柯埃 」 號 前 退讓 了 。 但是 ， 我 現在 顧不得 這些 。 我 用 手肘 把 這些 戰艦 推到 一 邊 去 ， 讓 這 場 海戰 延期 進行 ， 然後 在 平靜 的 海面 上 ， 打開 了 我 的 毛衣 。 畫紙 的 碎片 像 飛雪 一樣 飄落 下來 ， 飄浮 在 海 上 。 紅 、 藍 分明 。 白色 使 綠色 更 顯眼 ， 褐色 比 灰色 更 突出 。 一 個 褐色 的 勾 著 的 腳趾 ， 一 隻 三角形 的 眼睛 ， 凝視 著 。 張開 的 手指頭 ， 浪花 四濺 的 波峰 。 難道 斯卡格拉克 海戰 還 在 進行 ？ 這時 ， 我 才 注意到 ， 碎片 完全 混 在一起 了 。 我 聽 了 一下 樓下 廚房 的 動靜 ： 自來水 嘩嘩 地 流 ， 杯盤 作響 ， 希爾克 正在 費力 地 消除 晚餐 的 痕跡 。 她們 讓 我 一 個 人 獨處 。 我 開始 了 自己 的 工作 。 穿 紅 大衣 的 男人 ， 我 就 從 你 開始 把 這 張 撕碎 的 畫 恢復 原狀 ， 我 要 把 那 不 規則 的 碎片 和 紙屑 拼湊 起來 。 我 知道 ， 這 番 嘗試 既 緊張 又 有趣 。 我 不 從 旁邊 ， 也 不 從 中間 開始 ， 而是 根據 顏色 來 分類 ： 紅色 歸 紅色 ， 綠色 歸 綠色 ， 這些 碎片 雖 不能 湊 在一起 ， 卻 根據 顏色 分成 幾 部分 ， 或者 說 ， 叫做 分段 整理 。 我 承認 ， 譬如 把 每 一 褐色 碎片 都 歸入 褐色 的 那 一 部分 ， 這 絕不 是 隨隨便便 可以 定下來 的 ； 有 些 綠色 我 得 推敲 三 次 才 能 確定 把 它 歸到 綠色 那 一 類 。 我 把 時間 大都 用 在 確定 顏色 上 了 。 把 紙 撕 得 粉碎 多 有意思 ！ 為 了 把 各 種 形狀 的 碎片 拼 在一起 ， 我 得 費 多 大 的 勁 進行 比較 呀 ！ 它們 有的 像 克里特島 ， 有的 像 矛鋒 、 屋頂架 、 燈罩 、 洋白菜 、 座鐘 、 皮靴 似的 義大利半島 、 青花魚 、 花瓶 。 這些 五顏六色 、 帶 毛 邊 的 碎紙片 使 我 聯想到 這 一切 乃至 更多 的 東西 。 我 現在 只 把 它們 挪來挪去 ， 排列 組合 。 我 用 食指 按 著 碎片 在 桌 上 移動 ， 將 它們 放 在 可能 拼 得 上 的 地方 ， 把 一 艘 黑色 的 快艇 塞進 一 座 被 我 用 三角形 包圍 著 的 港口 ， 將 合適 的 部分 拼成 一 棵 紅色 的 圓形樹 ， 又 拼成 一 匹 直立 的 馬， 然後 變成 一 條 飛行 的 龍 ， 再 拼上 新 的 大大小小 的 碎片 ， 最後 ， 拼成 了 一 口 紅色 的 鐘 ， 一 件 鐘形 的 大衣 。 一 張 畫 裡 含有 多少 種 可能 哪 ！ 在 畫 它 的 時候 ， 要 經歷 多少 階段 和 步驟 哪 ！ 那 個 穿 紅 大衣 的 男人 在 幹什麼 ？ 為什麼 他 用 手 托 著 海灘 做 平衡 動作 ， 那 雙 怪模怪樣 的 腳 卻 伸 在 空中 ？ 在 這 灰色 海灘 的 重壓 下 ， 他 能 發出 吃吃 的 笑聲 嗎 ？ 接著 ， 我 把 腳 ， 把 伸開 的 五指 ， 把 那 沉重 的 綠白色 的 身體 拼 在一起 ， 並 給 一 張 由於 陰影 而 放大 了 的 嘴 尋找 臉龐 。 在 拼湊 的 過程 中 ， 我 找到 了 克拉斯 的 模樣 ， 又 添上 了 幾 個 三角形 和 菱形 ， 使 那 模樣 越來越 像 我 哥哥 ， 最後 終於 呈現出 他 準備 逃跑 的 樣子 。 不僅 重現 了 克拉斯 的 模樣 ， 而且 是 一 副 滿 臉 恐懼 的 表情 。 我 就 這樣 用 碎片 恢復 了 他們倆 — — 我 哥哥 和 穿 紅 大衣 的 男人 原來 的 模樣 ， 使 他們 露出 了 自己 的 真面目 。 他們 出現 在 這裡 ， 但 卻 不 願 湊到 一起 去 。 哥哥 正 想 從 平坦 的 灰色 沙灘 逃跑 ， 而 這 海灘 卻 被 穿 紅 大衣 的 男人 高高 舉 著 ： 難道 這 是 兩 個 海灘 ？ 這裡 難道 缺少 一 座 橋梁 ？ 這 張 圖 我 拼 得 不 對 嗎 ？ 我 圍 著 桌子 轉圈 ， 像 玩耍 似的 拿 著 紙片 這兒 拼拼 、 那兒 湊湊 ， 想 探究出 這 兩 個 人 之間 的 關係 。 既然 從 畫面 的 前景 看 不 出 究竟 來 ， 我 就 注意 起 畫 的 背景 和 冬天 黑色 的 北海 來 。 從 黑色 的 大海 中 湧起 一 股 碧綠色 的 波浪 沖 向 海灘 。 這 股 海浪 在 兩 人 中間 和 身後 都 隱約 可 見 ， 寬闊 ， 但 卻 沒有 力量 。 於是 ， 我 讓 這 股 海浪 負起 主要 聯繫 的 功能 ， 不管 這 兩 個 形象 之間 的 關係 ， 我 要 把 這 股 寬闊 的 海浪 拼 在一塊兒 ， 讓 它們 合成 一 股 ， 這樣一來 ， 我 就 不得不 把 這 個 穿 紅 大衣 的 男人 倒轉 ， 讓 他 的 頭 足 倒立 。 這下子 我 可 拼上 了 ， 哥哥 想 逃開 的 海灘 與 那 個 老人 用 手 托 著 的 海灘 合 在一起 了 。 現在 就 對了 ， 下面 的 地平線 就 是 他倆 的 地平線 ， 並且 橫貫 畫面 ， 哥哥 想 從 畫面 上 逃走 ， 引起 他 恐懼 的 直接 原因 也 找出來 了 ， 就 是 那 個 瘦削 、 曲背 、 耍弄 著 重力 把戲 的 紅 大衣 男人 。 碎紙片 一 張 也 不 剩 了 。 我 沒有 去 叫 希爾克 和 母親 來 觀賞 父親 沒收 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