個 人 先 把 泥煤 砌成 一 個 圓圈 ， 留 著 通風 的 縫隙 ， 然後 築起 了 一 個 塔 。 由於 這 個 塔 和 別的 塔 之間 的 關係 和 距離 ， 特別 是 由於 相應 的 氣氛 ， 使 人 聯想到 一 個 士兵 。 他們 彎 著 腰 默默 無言 地 工作 著 ， 用 兩 隻 手 把 煤塊 從 車 上 取下來 ， 又 用 兩 隻 手 拍緊 。 萊昂 還 在 最後 一 塊 泥煤 上 插 了 一 根 羽毛 ， 我 猜 那 是 他 在 木屐 旁 找到 的 一 根 鴨毛 。 他 向 這 堆 新壘成 的 泥煤 塔行 軍禮 ， 突然 又 把 手 放下來 ， 齜牙咧嘴 地 搔 他 的 脊背 ， 很 可能 是 因為 一 隻 蟲子 在 他 行禮 的 時候 咬 了 他 一 口 。 隨後 他 坐到 那 輛 空車 上 ， 雙手 交叉 在 胸 前 ， 等 著 希爾德． 伊森布特爾 抬起 車把 ， 把 車子 推回到 泥煤坑 那邊 。 這 一 次 輪到 他 來 坐車 觀賞 風景 了 。 比利時人 身邊 好像 坐 著 一 個 看 不 見 的 人 ， 並 向 他 無聲 地 介紹 著 這裡 的 景色 。 他 頻頻 向 兩 邊 致意 ， 又 向 來自 兩 邊 的 問候 回禮 。 他 抬頭 向 泥煤坑 邊緣 眺望 的 時候 發現 了 我 ， 向 我 揮手 ， 希爾德．伊森布特爾 卻 並 不 因此 把 車 停下來 抬頭 看 我 ， 因為 她 以為 萊昂 在 向 他 想像 中 的 過路人 或 觀眾 招手 呢 。 她 一直 走到 坑 底 籃子 旁邊 才 停下來 。 她 這 才 順著 萊昂 的 手勢 抬頭 看到 了 我 。 她 認出 是 我 ， 便 喊道 ： 「 來 呀 ， 西吉 ， 幫幫忙 ！ 」 我 從 台階 上 一 級 一 級 地 跳下去 ， 震動 著 那 鬆動 的 坑壁 ， 一直 跳到 他們 跟前 。 他們倆 看 著 我 的 溼 褲子 和 我 身 上 已經 乾 了 的 一條條 泥巴 ， 但是 ， 無論 男 的 還是 女 的 都 沒有 問 一 句 ， 他們 也 不 問 我 為什麼 還 揹 著 書包 。 他們 向 我 問好 。 比利時人 拿起 籃子 ， 希爾德．伊森布特爾 在 籃子 裡 翻來翻去 ， 找出 一 塊 火腿 麵包 和 一 片 蛋糕 ， 讓 我 從中 選 一 塊 ， 在 這 種 情況 下 ， 我 難以 做出 抉擇 ， 於是 把 兩 塊 都 接 了 過來 ， 也 不管 他們倆 怎樣 彼此 嘲諷 地 眨 著 眼睛 。 他們 讓 我 吃 過 東西 以後 ， 分配給 我 一 件 工作 ， 讓 我 把 比利時人 要 鏟 的 泥煤 地面 清理 乾淨 ， 好 讓 他 順順當當 地 挖 。 我 得 在 他 的 前面 ， 先 用 一 把 鏟子 挖掉 一 層 草 ， 又 挖掉 一 層 已經 乾 了 、 發黑 但 卻 沒有 腐爛 的 植物 ， 因為 我們 挖出 的 泥煤 必須 完完全全 腐爛 才 行。 多 年 的 植物 必須 用 自己 的 壓力 和 重量 沉積 在一起 ， 必須 產生 沼氣 ， 經過 膨脹 和 碳酸 的 作用 分解 並 腐爛 ， 這樣 泥煤 就 能 烤乾 使用 ， 而且 在 爐 中 不會 很 快 燃燒完 。 我 把 楊樹 和 柳樹 的 樹枝 從 土 裡 拉出來 ， 那 樹根 看起來 就 像是 被 魔王 的 孩子 玩 過 似的 。 像 蠟 一樣 閃亮 的 樹根 、 蘆葦 的 殘根 ， 還 有 一些 無從 分辨 的 纖維狀 東西 、 一 塊 厚 木板 ， 也許 是 一 隻 船 上 的 木板 。 我 連 拉帶 扯帶 挖地 把 一切 都 清除掉 。 我 暗暗 希望 能 挖到 ， 並 能 放到 我 的 風車 磨房 裡 去 的 ， 是 一 具 搬 得 動 、 可以 運走 、 壓成 羊皮紙 模樣 的 沼澤 屍體 ， 但 卻 始終 未 發現 。 我 連 一 隻 鳥 的 骨架 也 沒 找到 ， 更 不要 說 一 件 史前 時期 的 武器 了 。 這裡 充滿 硫磺 、 氨 和 沼氣 的 味道 。 比利時人 挖 著 ， 那 個 女人 砌 著 泥塊 。 有時 ， 他們 到 了 上面 煤塊堆 前 ， 便 相互 交談 起來 ， 可是 我 聽 不 懂 。 萊昂 講 我們 的 土話 ， 但 帶 著 法語 腔調 ， 這樣 一 混雜 ， 除了 希爾德．伊森布特爾 以外 ， 誰 也 聽 不 懂 。 這 個 比利時人 原 是 個 炮兵 ， 他 的 肩章 上 那 個 帶 翅膀 的 榴彈 早 就 掛 在 我 的 磨房 裡 了 。 我 現在 回憶 往事 ， 又 看見 萊昂 站 在 我 面前 的 泥煤坑 裡 ， 看見 那 個 笑 著 的 ， 或者 正 準備 笑 的 ， 戴 著 印花 頭巾 的 女人 ， 聽見 她 接過 溼泥 煤塊 時 很 粗 的 喘息聲 。 我 不時 地 向 魯格布爾 方向 的 池塘 看 幾 眼 ， 但是 ， 誰 也 沒有 向 這邊 走來 ， 牧場 上 只 有 牛 羊 。 牛 和 羊 ， 說來 簡單 ， 然而 我 必須 把 牠們 安排 在 背景 裡 ， 黑白 相間 、 灰色 、 凌亂 ， 牠們 融為 一體 ， 你 不可能 把 牠們 一 隻 一 隻 地區 分出來 ， 因為 我 想 避免 把 我 的 平原 和 任何 其他 的 平原 混淆 。 我 所 描寫 的 不 是 隨便 哪 一 個 地方 ， 而是 我 的 故鄉 ； 我 所 探究 的 不 是 隨便 哪 一 個 人 的 不幸 ， 而是 我 的 不幸 。 總之 ， 我 所 講 的 不 是 隨隨便便 講 的 故事 ， 隨隨便便 講 的 東西 ， 是 不必 承擔 任何 責任 的 。 因此 ， 我 非 堅持 這樣 寫 不可 ： 一 個 令 人 感到 壓抑 的 天空 ， 薄霧 濛濛 ， 陽光 微弱 ； 我 讓 我們 在 有 節奏 的 海濤聲 中 幹活 ， 蘆葦 沙沙 響 ， 鳥兒 在 空中 結隊 飛過 ， 沼澤 像 滾開 的 一 鍋 粥 似地 冒 著 氣泡 。 沼澤 ， 泥濘 ， 原始 泥濘地 ， 我 的 外祖父 不 是 在 書 裡 強調 過 ， 從 原始 泥濘地 裡 產生 的 雖說 不 是 一切 ， 但 也 是 最 優秀 、 最 頑強 、 最 有 抵抗力 的 生命 嗎 ？ 難道 他 沒有 宣傳 過 ： 一切 生命 都 從 蝌蚪 開始 ， 而 蝌蚪 是 以 自己 的 鞭尾 從 原始 泥濘地 裡 誕生 的 嗎 ？ 佩爾 ．舍塞爾 ， 這 位 抑鬱寡歡 的 鄉土學家 ！ 我 坐 在 那裡 休息 ， 聽到 從 北海 那邊 向 這裡 移近來 的 、 像 歌唱 一般 的 引擎聲 。 這 聲響 在 坑 底 的 那 一 對 男女 很 可能 沒有 聽見 ， 也 可能 他們 聽見 了 卻 毫不 在意 ， 因為 飛機 常常 經過 我們 這裡 飛往 基爾 、 呂貝克 、 斯維納明德 。 聲音 來得 這樣 快 ， 我 不得不 瞇 著 一 隻 眼 ， 向 大壩 望去 。 為了 能 迅速 看見 即將 越過 褐綠色 山丘 的 飛機 ， 並 將 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