紙 上 只 畫 著 一 個 老年人 的 一 對 眼睛 ， 沒有 沉思 時 的 愉快 ， 也 不 準備 回答 問題 。 這 雙 眼睛 使 人 聯想到 他 對面 站 著 一 個 大 光 其 火 的 人 ， 並 和 他 意見 不一 。 對面 這 個 看 不 見 的 人 在 期待 著 什麼 ， 什麼 都 可能 ， 唯獨 不會 遷就 。 再 看 這 畫 了 一半 的 向日葵 ： 軟綿綿 地 垂掛 著 的 土色 葵花 瓜子盤 ， 彎曲 的 莖稈 上 沒有 一 片 葉子 ， 一 圈 黃 花 被 風 吹 得 零零落落 ， 但 還 不斷 閃爍發光 。 要是 畫家 不 把 那 六分之五 的 畫紙 空出來 ， 人們 會 輕率 地 把 它 與 《 秋 》 或 《 暮色 》 聯繫 起來 。 再 說 這 棵 樹 ， 不 ， 不 是 樹 ， 只 是 一 個 樹幹 ， 嫁接處 的 樹皮 張開 了 ， 一 束 引入 注目 的 光芒 落在 這 個 地方 ， 這 使 我 想起 種種 不同 的 褐色 。 毫無 疑問 ， 關於 被 隱去 的 東西 可以 講出 一 段 故事 來 。 父親 並 沒有 不耐煩 ， 也 不 催 我 快 翻 。 他 不 說話 ， 也 不 讓 我 透過 他 的 手勢 或 臉 上 的 表情 去 猜測 這些 看 不 見 的 圖畫 在 他 心 中 引起 的 感想 。 下 一 張 畫 的 是 一 把 北德 雕花椅 的 靠背 ， 上面 卍字 比 星星 多 ， 還 有 粗糙 的 玫瑰花 ， 許多 斷 了 的 半 環 ， 到處 都 是 花紋 ， 隱去 的 好像 是 一 個 北德人 的 屁股 坐 在 上面 。 再 看 這 件 掛 在 釘子 上 的 衣服 ， 顯然 是 一 件 撕破 了 的 制服 上衣 ， 滿 是 窟窿 、 骯髒 的 斑點 和 撕裂 的 破洞 ， 或者 反過來 ， 窟窿 和 撕裂 的 破洞 在 盯 著 看 畫 的 人 。 這 件 上衣 身不由己 地 成為 一 個 見證人 ， 是 某 個 人 的 一 件 紀念品 ： 這 個 窟窿 是 逃跑 時 留下 的 彈痕 ， 這 個 撕裂 的 破洞 是 鑽過 一 個 普通 鐵絲網 時 留下 的 。 隱去 的 部分 還 有 什麼 更多 的 意義 嗎 ？ 還 有 這 條 飛躍 的 魚 ， 透明 ， 像 一 根 鞭鞘 一樣 漂亮 地 彎曲 著 ； 還 有 這 三角點 ， 一 個 三角形 的 木架 ， 與 平面 並 不 相容 ； 還 有 這 扔 向 天空 的 舊式 鐵錨 ， 鐵鏈 生鏽 了 ， 被 風 吹動 著 ， 搖擺 著 垂向 地面 ； 還 有 那 向 下 墜落 的 燕子 ， 就 像 兩 支 在 燃燒 的 箭 ， 在 尋找 自己 的 目的地 ， 也 找到 了 自己 的 目的地 ； 還 有 被 一 陣 風暴 吹 得 紛飛 的 乾草堆 ， 被 吹向 想像 得 出 的 草地 ； 還 有 那 雪 中 的 足跡 ， 黑色 的 ， 不 知 從 何處 而 來 ， 因為 每 隻 腳印 都 停 在 原地 ； 還 有 用 一 根 繩子 捆住 的 水罐 ； 向 後 仰 的 婦女 的 頭 ， 嘴 張開 著 準備 呼叫 ， 但是 沒有 人 聽到 她 的 呼聲 ； 還 有 單桅 船 上 的 索 具 彎曲 的 影子 ， 可以 想像 這 艘 船 擱淺 了 ； 還 有 那 繞成 圈 的 繩子 ， 可以 捆 許多 東西 。 我 也 不能 忘記 那 藍色 的 柵欄 木條 ， 只 有 五 根 或 三 根 ， 釘 在 一 條 骯髒 的 橫杆 上 ， 前後 什麼 都 沒有 ， 也 沒有 人 ， 只 有 一點 橄欖綠 的 背景 ， 在 這 背景 上 還 有 一點 小小 的 、 紅色 的 火花 。 我 正 拿起 這 張 藍色 柵欄 木條畫 ── 如同 其他 的 畫 一樣 ， 它 只 表達 了 一點點 意思 ── 的 時候 ， 父親 突然 抓住 了 我 的 手腕 ， 把 我 拉到 他 身旁 說 ： 「 你 為什麼 這樣 發抖 ？ 像 你 這樣 的 年紀 是 沒有 理由 發抖 的 ！ 」 「 我 不 知道 ， 」 我 說 ： 「 我 不 覺得 我 在 發抖 。 」 「 只要 不 是 因為 這些 畫 就 行 。 」 父親 說 。 他 把 腳 從 椅子 上 抽 了 回來 ， 把 身子 轉向 窗戶 。 他 說 ： 「 居然 把 這些 東西 叫作畫 ， 還 有 人 把 這些 畫 掛起來 ， 整 天 看 著 它 。 看 不 見 的 圖畫 ， 別 讓 我 笑話 啦 ！ 」 他 盯 著 書桌 上 的 畫夾 ， 猜疑 、 指責 ， 不 是 懷 著 勝利 ， 而是 懷 著 越來越 失望 的 情緒 。 他 臉 上 出現 了 疑惑 不解 的 神情 ， 他 帶 著 這 種 神情 在 辦公室 踱來踱去 ， 凝視 著 牆 上 的 照片 許久 許久 ， 似乎 要 徵詢 他們 的 意見 並 證實 自己 的 想法 。 隨後 他 輕蔑 地 笑 著 ， 招手 叫 我 過去 ， 用 他 那 無 所 不 知 的 食指 指 著 我 ， 說 ： 「 我們 可 別 上 這 個 當 ， 我們 別 上當 ！ 西吉 。 」 我 對 他 的 話 十分 驚異 ， 牢牢 地 盯 著 他 的 食指 。 父親 說 ： 「 他 想 用 這些 玩意兒 讓 我們 上當 ！ 他 的 畫 我 見 過 ， 這些 東西 不過 是 企圖 轉移 我們 注意力 的 誘餌 ， 沒 錯 。 這 是 詭計 ， 如此 而已 ！ 」 他 使勁 地 把 畫夾 扔到 油紙 中 ， 打開 書桌 抽屜 ， 把 這些 畫 扔 了 進去 。 然後 說 ： 「 要是 他 現在 認為 我 已經 滿意 了 ， 那 他 就 搞錯 了 。 他 既然 給 我 找 了 這麼多 的 麻煩 ， 那麼 ， 現在 我 要 加緊 監視 他 了 。 他 應該 知道 ， 跟 一 個 格呂澤魯普人 打交道 時 ， 應該 做 什麼 ， 不應該 做 什麼 。 這些 玩意兒 連 讓 我 轉送到 胡蘇姆 去 的 資格 都 不 夠 ， 他們 見 了 只 會 搖頭 。 」 「 要 我 把 它 送回去 嗎 ？ 」 我 問道 。 「 這 不 占 什麼 空間 ， 」 他 說 ： 「 就 把 它 放 在 抽屜 裡 。 但是 ， 你 為什麼 要 發抖 ？ 你 一直 抖 個 不停 。 不 舒服 嗎 ？ 」 第十二 章 　 放大鏡 底下 在 我 這 種 情況 下 ， 僅僅 為了 回憶 ， 在 我 寫 懲罰性 作文 時 應 達到 頂峰 的 回憶 ， 要 四十 支 香煙 ， 總 不能 拒絕 吧 。 這時 ， 馬肯羅特 來 了 ， 他 踮 著 腳尖 走進 我 的 牢房 ， 一 副 病 厭厭 的 樣子 ， 至少 給 人 的 印象 是 虛弱 ， 還 沒有 完全 退燒 。 當 我 拍掉 他 在 公共 廁所 牆 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