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 病人 坐 在 床 上 ， 卻 並 不 放鬆 ， 她 痙攣 地 靠 著 枕頭 ， 灰色 的 眼睛 盯 著 門口 ， 好像 在 諦聽 著 並 非 出現 在 這 個 房間 ， 而是 在 遠方 ， 在 過去 或 未來 的 聲音 。 有時 ， 如果 有 客人 來 探望 她 ， 捏住 她 那 瘦削 的 手 ， 向 她 點頭 ， 我 就 覺得 自己 聽到 一 種 沙沙 的 聲響 。 這 聲音 比 雨聲 輕 細 ， 比 雪片 柔和 ， 好像 是 有道 光線 在 窗戶 旁 沙沙 走過 。 特奧．布斯貝克 始終 坐 在 床頭 ， 穿 得 整整齊齊 ， 忠心耿耿 地 坐 在 那裡 。 如 有 需要 ， 他 就 拍 一 拍 枕頭 。 只要 病人 需要 ， 他 就 把 冰涼 的 果汁 取來 。 當 病人 喃喃 地 要求 什麼 的 時候 ， 似乎 只有 他 明白 她 的 喃喃細語 。 就 是 畫家 也 不及 特奧．布斯貝克 了 解 得 那樣 快 。 要是 人們 注視 他 久 一些 ， 就 會 發現 ， 他 給 人 一 種 心不在焉 、 漠不關心 的 印象 ， 也許 他 故意 裝出 這 種 模樣 ， 以便 能 更 專注 於 迪特 的 每 個 動作 反應 與 需求 。 有 一 次 我 看到 畫家 把 一 隻 手 放 在 布斯貝克 的 肩 上 ， 輕輕 地 拍 著 ， 不 是 因為 感激 他 ， 多半 是 為 了 安慰 他 。 我 覺得 ， 布斯貝克比 畫家 更 需要 安慰 。 一 天 傍晚 ， 一直 慷慨 地 診斷出 迪特患 幾 種 疾病 以 供 選擇 的 格里普 醫生 明確 指出 ， 迪特 患有 肺炎 ； 自然 他 也 不 想 否認 ， 除此以外 ， 她 還 患 著 另 一 種 病 ， 但是 ， 她 那 枯瘦 的 軀體 正 承受 著 肺炎 的 痛苦 ， 這 一 點 ， 他 是 可以 保證 的 。 他 甚至 可以 講出 迪特患 肺炎 的 原因 。 他 說 迪特 一定 是 晚上 赤腳 走 在 屋 裡 的 石板地 上 找 水 喝 的 時候 得 病 的 ， 因此 他 以 肺炎 來 為 她 進行 治療 ， 不准 她 起床 。 迪特 一直 遵守 著 他 的 規定 ， 直到 有 一 次 她 從 床 上 下來 ， 從 五斗櫃 裡 拿出 一 件 自己 縫製 的 屍衣 ， 一 根 繡花 腰帶 和 一 個 沒有 裝飾 的 銀 手鐲 ── 這 是 畫家 為 他們 的 訂婚禮 自己 製作 的 。 她 把 這些 東西 整齊 而 醒目 地 放 在 一 張 凳子 上 ， 並 堅持 要 把 凳子 放 在 自己 的 身旁 。 據說 有 一 天 夜裡 ， 畫家 來到 了 病房 ， 觀察 著 自己 的 妻子 許久 。 他 走出 病房 一會兒 ， 又 帶 著 速寫本 和 炭筆 走 了 進來 。 這 件 事 我 並 不 清楚 ， 但 我 認為 是 可能 的 。 那 年 冬天 ， 他 曾經 給 迪特 畫 過 兩 張 肖像 ， 那 是 肯定 的 ， 但 究竟 他 是 憑 記憶 還是 在 病床 邊 畫 的 ， 那 我 就 說 不 確定 了 。 總之 ， 這 兩 張 畫像 後來 收集 在 獻給 特奧．布斯貝克 的 題名為 《 二 》 的 畫集 裡 出版 了 。 她 躺 在 那裡 ， 僵硬 而 又 嚴厲 ， 半 邊 臉 上 都 是 陰影 ， 嘴 張開 在 要 著 什麼 ， 似乎 在 要 水 喝 ── 這 是 她 唯一 還 能夠 思索 和 要求 的 東西 。 她 那 平板 的 身子 在 被子 下 看 不 出 輪廓 ， 兩 隻 胳膊 僵直 地 擱 在 兩旁 。 迪特 孤獨 地 去世 了 。 格里普 醫生 既然 診斷出 肺炎 ， 他 也 就 知道 如何 去 開 那 張 死亡 證明書 。 外面 在 下雪 ， 雪花 一 落地 便 立即 融化 了 。 迪特 死前 的 掙扎 想必 是 短促 的 ， 至少 是 無聲無息 的 。 特奧．布斯貝克 坐 在 床頭 的 椅子 上 ， 竟然 沒有 注意到 。 他們 替 畫家 的 妻子 洗 了 身子 ， 穿上 屍衣 ， 繫上 繡花 腰帶 ， 戴上 手鐲 。 然後 ， 客人 們 來 了 。 所有 來到 這裡 的 客人 都 不得不 承認 ， 他們 不可能 單獨 和 死者 在一起 ， 因為 ， 在 死者 後面 ， 在 一面 懸掛 的 鏡子 下面 ， 坐 著 畫家 ； 而 布斯貝克 則 仍然 坐 在 床頭 的 椅子 上 。 客人 們 走 了 進來 ， 表達 了 他們 能夠 表達 的 一切 。 希爾德．伊森布特爾 穿著 一 雙 有 洞 的 套鞋 走 了 進來 ， 解開 她 的 溼頭巾 ， 擤 著 鼻涕 ， 大叫 ── 肯定 不 是 事先 就 想好 的 ── 一 聲 ， 便 衝出 門 外 ， 結束 了 自己 的 探訪 。 霍爾姆森瓦爾夫 的 老 霍爾姆森 還 在 門口 時 就 迅速 作出 一 個 祈禱 的 姿勢 ， 他 並 不 是 把 兩 隻 手 合 在一起 ， 而是 拿 著 他 那 頂 溼禮帽 的 帽簷 ， 在 胸 前 依 順時針 方向 轉 了 幾 圈 。 祈禱 完畢 以後 ， 他 就 走到 死者 跟前 ， 拿起 她 的 手 ， 又 小心翼翼 地 放 了 回去 ； 然後 搖 著 頭 走到 畫家 跟前 ， 只是 跟 他 交換 了 一下 目光 ， 沒有 握手 。 與 他 相反 ， 普勒尼斯 老師 先 走到 畫家 面前 ， 和 他 握 了 手 ， 然後 轉 了 一 個 大 彎 ， 帶 著 出色 的 空間感 走到 床 邊 ， 在 那裡 ， 這 個 在 戰爭 中 曾 兩 次 被 炮火 掩埋 ， 自己 就 接近 過 死亡 的 人 ， 走到 迪特 面前 ， 用 他 那 直挺挺 的 身子 向 迪特 微微 鞠 了 一 躬 。 飛禽站 的 柯爾施密特 只是 看 著 那 個 角落 ， 向 畫家 點 著 頭 ， 對 死者 看 了 一 眼 ， 就 準備 讓 霍爾姆森瓦爾夫 的 霍爾姆森 夫人 走上 前來 。 她 還 沒有 走到 床 前 就 跪 了 下來 ， 但 她 顯然 跪 得 太早 了 ， 只好 跪 著 走到 床 前 ， 抓起 死者 的 手 ， 下意識 地 啜泣 起來 。 時間 的 長短 ， 全 看 她 自己 的 意思 了 。 儘管 如此 ， 她 的 哭喊聲 卻 使 人 信服 ， 對 她 高聲 抽泣 沒有 什麼 好說 的 。 當 她 離去 時 ， 也 和 她 男人 一樣 搖 著 頭 。 安德森 船長 是 大壩 管理員 布爾特約翰 用 馬車 拉來 的 ， 他 還 在 院子 裡 時 ， 人們 就 能 聽見 他 的 聲音 。 他 在 那兒 埋怨 著 ， 為什麼 迪特 選 了 這樣 一 個 糟糕 的 天氣 死去 。 他 說 ： 「 這 丫頭 不能 等到 春天 嗎 ？ 」 由於 他 這 把 年紀 絕對 不能 摔倒 ， 要是 摔倒 了 ， 沒有 別人 的 幫助 他 就 爬 不 起來 ， 於是 ， 布爾特約翰 就 挽 著 他 走進 屋子 ， 卻 不能 讓 這 位 下巴 長 著 一 圈 銀色 鬍鬚 、 兩 鬢 垂 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