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有 惡人 磨 ， 你 不要 現世報 在 我 的 眼 裡 ！ 」 鄭季 沒有 回答 ， 他 雙手 提 著 自己 的 包裹 和 長劍 ， 一 腳 踹開 大門 ， 向 漫天 大雪 中 頭 也 不 回 地 走去 。 北風 捲 著 雪花 ， 尖嘯 著 衝進 低矮 的 前堂 。 站 在 一 旁 的 少兒 ， 走上前 去 ， 想 關好 大門 。 母親 卻 喝止 了 她 ︰ 「 不許 關門 。 」 我 和 少兒 都 怔怔 地 抬起 頭 看 她 ， 卻 見 母親 正 有 幾 分 漠然 地 抬 臉 向 外 看去 。 忽然間 ， 她 剛 抹勻 脂粉 的 臉 上 ， 沖下 了 兩 道 長長 的 淚跡 ， 從 那 雙 淚水 迷離 的 眼睛 中 ， 我 第一 次 讀懂 了 ， 什麼 叫作 絕望 。 母親 向 前 衝 了 兩 步 ， 手 扶 著 冰冷 的 門扇 ， 向 暮雪 中 深深地 望 了 進去 。 門 外 ， 鄭季 高大 的 身影 越來越 模糊 ， 越來越 遙遠 ， 漸漸 變成 一 個 淡不可見 的 小 黑點 。 只 有 兩 行 深深 的 皮靴印 ， 寂寞 地 留在 我們 破舊 的 小 院 中 。 我們 聽見 了 母親 咬嚙 牙齒 的 吱吱聲 。 也許 ， 是 因為 我 這麼 早 就 看見 了 曾經 歡好 如一 的 情人 ， 也 有 這樣 慘烈 無情 的 訣別 ， 所以 ， 後來 的 二十 年 冷宮 生涯 ， 我 會 保持 那麼 平靜 的 心情 。 ▲無 與士 耽 印花 彩繪 的 綾錦 帳子 委落 在 地 ， 春天 正午 的 陽光 ， 透過 薄薄 的 綢幕 ， 照著 寢宮 裡 髹黑 漆朱 繪 雲紋 的 屏風 和 桌椅 ， 淡紫色 琉璃 的 南越鼎 中 ， 噴 著 一 爐 好 香 。 宮女 們 都 站 得 遠遠 的 ， 廊下 傳來 低低 切切 的 說話聲 。 我 醒 著 ， 卻 懶洋洋 的 ， 不 想 起身 。 茶爐子 上 ， 正 烹 著 越 地 新進 的 綠茶 ， 炊煙 上 ， 散發 著 一 種 特別 的 氣息 ， 像 來自我 那 將近 五十 年 前 的 記憶 。 五十 年 了 ， 平陽 公主府 上 換 了 幾 代 歌人 ？ 我 記得 ， 初 入 樂坊 學 唱 的 第一 首 歌 ， 叫作 〈 衛風 ‧ 氓 〉 ， 此刻 ， 它 正 無比 清晰 地 迴響 在 我 的 耳 邊 ︰ 「 于 嗟 女 兮 ， 無 與士耽 。 士 之 耽兮 ， 猶 可 說 也 ； 女 之 耽 兮 ， 不可 說 也 。 」 當時 ， 教唱 的 師傅 ， 憂傷 的 眼睛 掃過 我們 這 群 公主府 的 「 謳 者 」 ， 最後 停留 在 我 身 上 ， 年 過 五十 的 她 ， 低沉 地 說道 ︰ 「 深情 者 往往 不幸 ， 孔夫子 收錄 的 《 詩經 》 早 有 明示 ， 這 首 〈 氓 〉 ， 微言大義 ， 發 人 深思 。 」 她 憂傷 的 眼睛 凝注 著 我 ， 接著 說道 ︰ 「 這 首 歌 的 意思 是 ︰ 女人 啊 女人 ， 不要 輕易 愛上 年輕 男子 。 男子 若是 愛上 妳 ， 他 想 丟棄 妳 很 容易 ； 妳 若是 愛上 一 個 男人 ， 想要 甩開 他 卻 萬難 做到 。 」 樂坊 門 外 ， 茶炊 的 聲音 叫 得 正 歡 ， 打斷 了 她 的 說話 。 我 打 了 個 寒顫 ， 不 明白 這 個 公主府 的 老年 歌女 ， 為什麼 總 憂傷 地 看 著 只有 十一 歲 的 我 ？ 我 是 那樣 單薄 ， 但是 府中 的 女人 們 都 認為 ， 我 比 母親 當年 還要 美麗 ， 還要 動人 。 美麗 是 不 是 一 件 幸運 的 事情 呢 ？ 我 的 兩 個 姊姊 也 很 標緻 ， 只 得 十四五 歲 的 她們 ， 常常 和 府中 的 年輕 僕役 甚至 官吏 們 打情罵俏 ， 她們 是 快樂 的 ， 俊美 的 ， 被 男人 們 垂涎 的 ， 但是 她們 的 前途 可以 看得 見 — — 像 一 朵 正當 時令 的 花 ， 萎謝 後 ， 只 能 落入 風塵 和 泥土 。 我 害怕 這樣 的 命運 ， 就 像 我 害怕 那 個 雪夜 中 ， 母親 從 內心 深處 流露出來 的 巨大 悲傷 。 生為 一 個 女人 ， 尤其 是 一 個 漂亮 女人 ， 絕不 是 一 種 幸福 ， 我 堅信 。 我 想要 更多 更 堅實 的 保障 。 我 想要 改寫 我 卑賤 的 命運 。 所以 我 會 和 衛青 一起 去 面對 我們 不可 測 的 前途 ， 那樣 多 的 陰謀 、 風險 和 血戰 ， 我們 都 經過 了 ， 並且 毫無 懼色 、 永遠 勝利 。 我 怕 什麼 呢 ？ 我 已經 這樣 蒼老 ， 這樣 破舊 不堪 ， 這樣 世事 見慣 渾然 不 驚 ， 一生 中 多 的 是 狂風 巨浪 ， 少 的 是 平靜 。 沒有 人 愛 我 ， 我 也 不 愛 任何 人 ， 除了 我 的 兒子 ， 大漢 太子 劉據 。 我 是 想 為 我 唯一 的 兒子 爭得 這 個 天下 的 。 沒有 人 能 阻擋 我 。 「 皇后 ， 該 進 晚膳 了 。 」 奚奴 從 外面 走進來 ， 站 在 薄明 的 陽光 裡 說道 。 奚奴 是 江都王 劉建 的 女兒 ， 烏孫 公主 劉細君 的 妹妹 ， 為了 躲避 和 她 姊姊 一樣 遠嫁 匈奴 和 親 的 命運 ， 投入 我 的 長樂宮 ， 今年 已經 二十六七 歲 了 ， 仍 未 嫁 人 。 她 端莊 秀美 ， 很 有 才華 ， 性子 有些 酷烈 ， 對 我 忠心耿耿 。 我 扶 著 她 的 手 ， 慢慢 坐 了 起來 。 邊 在 妝台 前 打開 髮髻 ， 邊 放眼 望去 ， 此刻 ， 滿 殿 淺 金色 的 夕暉 ， 一 爐 淡碧色 的 茶煙 ， 好 一 個 寧靜 的 深宮 黃昏 … … ▼落 盅衛 青木然 地 收拾 著 他 的 衣服 ， 只不過 兩 件 半 舊 的 衫子 ， 他 卻 疊 了 很 久 很 久 。 少兒 想 將 那 件 羔皮襖 也 放進 衛青 的 包裹 ， 卻 被 他 輕 而 堅決 地 推開 了 ， 少兒 極為 納悶 ， 只好 咕噥 著 去 廚房 搬 晚飯 。 我 知道 衛青 是 嫌 那 件 衣服 是 主子 們 的 賞賜 ， 也 知道 他 這樣 磨蹭 著 ， 無非 想 引起 我們 母親 的 注意 。 但是 母親 將 自己 關 在 臥室 裡 ， 不 知道 忙 些 什麼 ， 我 聽見 她 咬牙切齒 地 說道 ︰ 「 各 路 神仙 在 上 ， 列位 真人 在 上 ， 小女子 衛氏 ， 河東 人氏 ， 素有 虔敬 之 心 ， 今日 供奉 鮮果 、 白米 各 一 盤 ， 祈求 仙家 相助 。 」 少兒 和 我 同時 豎起 了 耳朵 。 「 小女子 時 乖命蹇 ， 一生 孤苦 。 」 她 抽泣 著 說道 ， 「 先夫 早逝 ， 重遇 平陽 侯吏 鄭季 ， 一 見 成歡 ， 恩愛 八 年 ， 生有 一 子 。 未料 他 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