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 歲 的 據兒 也 整 天 擔驚 害怕 ， 連 半夜 都 會 忽然 驚醒 ， 在 東宮 裡 嘶聲 哭道 ︰ 「 父皇 ， 您 別 廢 了 我 ， 留下 據兒 吧 ！ 父皇 ， 您 為什麼 不 像 從前 那樣 喜歡 據兒 了 ？ 」 我 生據 兒時 ， 皇上 已經 二十九 歲 了 ， 才 得到 這 第一 個 兒子 。 我 虛弱 地 臥 在 床榻 上 ， 看見 他 狂喜 萬分 ， 抱 著 新生 的 據兒 在 殿 中 縱聲 高歌 ， 揮動 手臂 ， 像 胡人 一樣 迴環 跳舞 。 當夜 ， 皇上 在 上 林苑 設宴 ， 與 文武百官 、 諸侯 王子 一起 大慶 ， 那 一 夜 ， 他 喝下 了 整整 三 斤 南越 太 液 。 後來 ， 隨著 他 兒子 數量 的 增多 ， 這 種 喜愛 終於 平淡 了 下來 。 那 一 年 我 始終 是 謹小慎微 的 ， 掩飾 著 自己 的 恐慌 。 但 聰明 如 皇上 ， 還是 察覺 了 ， 他 聽到 黃門官 密報 太子 夜間 驚醒 的 可怕 聲音 ， 不禁 流下 了 眼淚 。 皇上 將 新近 成為 平陽 公主 駙馬 的 長平 侯衛青 召入 宮 中 ， 語重心長 地 道 ︰ 「 朕 高祖 開國 ， 諸 事 草創 ， 加之 四夷 侵陵 中國 ， 朕不得不 變更 制度 、 出師 征伐 。 所以 朕 的 好 武 、 好 兵 、 用法 嚴酷 ， 都 是 為了 開創 太子 的 萬 世 太平 。 朕 之 身後 ， 只 求 守成 之 主 ， 不能 再 窮兵 黷武 ， 否則 有 亡國 之 憂 ！ 守成 之 主 ， 誰 能 賢於 太子 據 ？ 太子 據 敦重 好靜 ， 必 能 安天下 ， 朕 無憂 矣 ！ 聞 皇后 和 太子 都 有 不安 之 意 ， 萬勿 如此 ！ 有 朕 一 日 ， 衛 皇后 和 太子 據 便 安享 富貴 太平 ， 大 將軍 將 朕 這 話 一 句 不 漏 地 傳給 他們 母子 。 」 衛青 取下 帽子 ， 連連 叩首 ， 將 這 話 原原本本 地 帶給 了 我 。 我 淚流滿面 ， 將 髮髻 上 的 簪環 首飾 全部 摘除 ， 穿著 素衣 ， 赤腳 步行 至 皇上 的 宮 中 謝罪 ， 皇上 微笑 著 將 我 扶 了 起來 ， 溫言 撫慰 道 ︰ 「 使 皇后 心憂 ， 是 朕 之 失 ， 李 夫人 誠 為 朕 之 心愛 ，然 朕 絕不 以 此 為 廢立 之 由 。 」 那 以後 過去 了 二十 年 ， 沒想到 我 又 面臨 了 更 大 的 困境 。 鉤弋 夫人 和 江充 私下 往來 、 陰謀 奪嫡 的 證據 就 在 我 手 中 ， 可是 我 知道 ， 這 沒有用 ， 皇上 不但 不會 信 ， 還 會 厭惡 我 用 這 種 手段 來 偵察 宮 中 隱事 。 衛青 在 十二 年 前 去世 了 ， 現在 ， 誰 能 給 我 做 倚仗 呢 ？ 皇上 每 次 外出 巡幸 ， 總 讓 據 兒監國 。 據兒 寬厚 ， 常常 趁 此 機會 為 被 下獄 、 被 重判 的 官吏 和 死囚 平反 。 皇上 用法 嚴苛 ， 喜歡 任命 酷吏 ， 他們 對據兒 的 行為 深深 反感 。 衛青 死 後 ， 這些 酷吏 們 ， 屢屢 上書 彈劾 太子 ， 說 太子 執法 不 嚴 、 偏聽 人 言 、 不重 不威 。 如今 ， 宮 中 各 處 的 黃門官 ， 也 趁著 衛家 外戚 的 勢力 衰敗 ， 敢於 構陷 太子 ， 以 此 來 攀附 恩寵日隆 的 鉤弋 夫人 了 。 這 件 事 過去 只有 半 個 月 ， 又 出 了 一 件 更 大 的 事 。 皇上 病 了 ， 他 服用 方士公 孫卿 調製 的 丹藥 ， 目赤 心跳 ， 在 床 上 睡 了 整整 三 天 ， 才 有點 好轉 。 公孫卿 當天 就 被 皇上 斬首 ， 首級 懸 在 長安 雍門 示眾 ， 自 這 以後 ， 皇上 求 仙 的 熱誠 大減 。 那 天 上午 ， 太子 看過 皇上 出來 ， 就 到 我 的 長樂宮 裡 來 了 。 太子 雖然 怕 他 父親 ， 卻 總是 父子 情 深 ， 伏 在 我 懷中 ， 哽咽 著 說道 ︰ 「 父皇 年紀 高 了 ， 還 吃 這些 丹藥 ， 只 怕 終於 受害 。 」 他 從 皇上 那裡 出來 不過 一 頓 飯 功夫 ， 不 知道 為什麼 ， 皇上 忽然 派 他 身邊 的 黃門令 常 融來 ， 叫 太子 再 去 見 他 。 據 兒 趕忙 擦 了 眼淚 ， 臉 含 微笑 離去 。 下午 ， 黃門令 常 融 就 被 掖庭令 抓 了 起來 ， 在 長安 刑市 五 馬 分屍 ， 罪名 是 誣蔑 太子 、 擾亂 宮室 、 欲謀不軌 。 他 的 屍體 被 分成 血淋淋 的 幾 塊 ， 扔 在 刑市 一角 ， 幾 天 後 便 臭成 了 爛泥 ， 連 他 的 家人 也 不 敢 前去 收屍 。 我 的 手下 祕密 告訴 我 ， 那 一 天 ， 常 融 傳諭 回去 ， 在 病榻 前 偷偷 向 皇上 耳語 ， 說道 ︰ 「 太子 聽說 皇上 病重 不 起 ， 面 有 喜色 ， 和 皇后 正 彈冠相慶 呢 。 」 皇上 聽罷 ， 嘿然 無語 ， 只 命 人 拿 一 個 越繡萬金 的 靠 枕過來 ， 不 用 人 扶 ， 自己 勉強 斜 靠 在 床 上 。 片刻 後 ， 據 兒 到 了 ， 皇上 雖然 病 著 ， 眼睛 視物 模糊 ， 心 裡 還 明白 ， 吩咐 道 ︰ 「 據兒 ， 你 過來 。 」 據兒 便 俯身 在 榻 邊 ， 半 跪下來 ， 微笑 著 問道 ︰ 「 父皇 ， 何 事 ？ 」 皇上 仔細 地 看 了 據 兒 的 臉色 ， 發現 他 雖然 面含 笑容 ， 但 眼睛 紅腫 ， 腮 邊 還 有 幾 條 縱橫 的 淚跡 ， 便 問道 ︰ 「 你 和 你 母親 說 了 什麼 ？ 」 據 兒 心 下 詫異 ， 但 還是 如實 相告 ， 答道 ︰ 「 回稟 父皇 ， 孩兒 不 謹 ， 在 背後 和 母親 說 ， 父皇 這些 年 來 ， 一直 好 求 仙 問道 ， 信 了 那些 專用障 眼術 騙人 的 方士 ， 別的 還 罷了 ， 這 丸 藥 豈是 隨便 服用 的 ？ 裡面 紅 鉛白汞 ， 都 是 毒物 。 如果 仍然 執迷 ， 只 怕 將來 反 被 這些 妄求 富貴 的 術士 們 害 了 。 」 「 那 你 哭 什麼 ？ 」 皇上 心 下 頓時 釋然 ， 伸手 拭去 據 兒睫毛 上 一 顆 未 乾 的 淚珠 。 據 兒經 了 這 一 愛撫 ， 禁不住 痛哭 起來 ︰ 「 孩兒 想 ， 父皇 若 有 個 閃失 ， 孩兒 情何以堪 ？ 孩兒 想起 從小 父皇 攜 我 射獵 讀書 ， 教 我 育 我 ， 愛 我 重 我 ， 兒臣 … … 兒臣 … … 粉身碎骨 … … 也 難以 回報 父 恩君恩 於 萬一 … … 」 皇上 也 不禁 垂淚 ， 良久 ， 才 拍 著 據 兒 的 肩膀 ， 點頭 道 ︰ 「 你 放心 。 」 他 的 話音 深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