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 看 一 眼 李鴻章 ， 在 那 張 不動聲色 的 臉 上 卻 已 窺到 了 深以為然 的 信息 ， 便 噓出 一 口 氣 來 。 這時 丁汝昌 在座 中 說 ： 「 大人 ， 自 光緒 十七年 （ 西元 一八九一年 ） ， 戶部 奏請 停購 北洋 艦船 以來 ， 我們 已 有 七八年 沒 新 添 一 船 一 炮 ， 而 現有 戰船 ， 則 已 逐漸 老化 ， 速率 也 大為 遲緩 了 。 以 備戰 言 ， 則 請 速添 新式 速射 格林 機炮 為 要事 。 」 「 為 要事 ？ 為 要事 。 」 李鴻章 坐 在 那裡 ， 一 身 都 不 自在 起來 ， 添 船 添 炮 ， 他 當然 知道 添 船 添 炮 。 似 都 以為 他 竟 昏庸 到 如此 ， 可是 銀子 呢 ？ 於是 說 ： 「 丁 軍門 ， 老夫久歷 戎行 ， 你 為 一 武員 ， 有 話 你 不必 文縐縐 ， 有 屁 你 就 直接 放好 了 。 」 丁汝昌 說 ： 「 船炮 不如 人 ， 你 讓 我 跟 日本人 打 個 屁 ！ 」 李鴻章 臉色 一 正 ： 「 還 沒 見 倭人 ， 你 就 先 有 懼色 。 難道 我 北洋 海軍 就 處處 不如 人 ？ 」 「 作為 馭軍 主帥 ， 當 知 之 人 長 ， 亦 知己 之 長 ， 激勵 奮發 ， 馭軍 重 在 育 士氣 。 」 李鴻章 繼續 說 著 。 丁汝昌 這時 反倒 有 些 高興 。 這 個 老 上司 的 脾氣 他 盡 知 ， 越 是 他 信用 的 人 ， 他 就 越 是 當面 教訓 你 ， 毫不 客氣 ， 而 越 在 此時 你 頂 一 頂 牛 ， 就 越 顯出 關係 的 不同 尋常 了 。 他 說 ： 「 中堂 大人 ， 我 雖 半路 出家 當 的 這 海軍 提督 ， 但 我 隨 你 打 了 那麼多 年 仗 ， 死人堆 裡 從來 都 是 殺 了 個 暈乎乎 的 ， 從來 也 不 知道 哪 是 個 怕 字 。 中堂 是 說 我 怕死 ？ 」 李鴻章 果然 笑 了 ， 「 添 船 增 炮 ， 那 是 朝廷 的 事 ， 自當 會 有 全盤 統籌 謀劃 。 汝昌 ， 老夫 不 是 這 個 意思 。 老夫 對 你 ， 特別 要 響鼓重槌 。 北洋 水師 ， 國 之 精粹 ， 老夫 的 性命 所在 也 。 」 丁汝昌 一下子 從 座 中 單腿 跪地 ， 說 ： 「 標下 還是 習慣 文縐縐 地 說 重要 的 話 。 我 汝 昌 得 中堂 大人 知遇 之 恩 ， 常 思 唯有 以 死 才 能 圖報 。 在 下 今日 不 作 虛言 ， 蒼天 在 上 ， 我 汝 昌誓 與 艦隊 共 存亡 ！ 」 劉步蟾 一下子 也 跪 了 過去 ， 作 誓言 道 ： 「 步蟾 雖 習 西學 ， 猶 重 古訓 ， 決守 艦 亡 與 亡 之 義 。 」 眾 管帶 們 紛紛 離座 ， 地 下 跪 了 一 片 ， 紛紛 作 誓言 ， 語言 昂揚 鏗鏘 ， 宛如 一 曲 正氣 之 歌 ， 迴繞 在 這 劉公島 海軍 公所 的 大堂 上 。 李鴻章 從 昨夜 一直 繃緊 的 心情 ， 總算 略略 鬆弛 了 一些 ， 說 ： 「 設若 眾志成城 ， 志誠可嘉 ， 志誠可恃 了 。 倘 不免 一 戰 ， 老夫 心 中 亦 添 了 底氣 。 」 「 中堂 大人 ， 設若 眾人 皆 亡 ， 北洋 水師 安在 ？ 」 李鴻章 一下子 驚呆 了 ， 直愣愣 地 望見座 中 只有 致 遠 管 帶 鄧世昌 、 濟遠管帶 方伯謙 坐 在 那裡 未 動 。 他 望 了 半 天 ， 終於 從 嘴 裡 迸出 一 個 字 ： 「 講 。 」 鄧世昌 說 ： 「 圖 一 死 易 ， 標下 以為 北洋 水師 當務之急 是 圖 決勝 之 策 。 」 方伯謙 從 座 中 驀然 挺立 ， 他 說 ： 「 我 大清國 自建 海軍 以來 ， 總 欲 制勝於敵 ， 若 人 船 盡失 ， 便是 不堪設想 的 事 。 我 以為 鄧世昌 說 的 絕非 虛言 。 」 劉步蟾 跪 在 那裡 ， 將 頭 扭過來 說 ： 「 難道 我等 都 作 虛言 了 麼 ？ 」 李鴻章 對 眾人 說 ： 「 歸座 ， 且 聽 他 言 。 」 眾人 歸座 後 ， 方伯謙 侃侃言道 ： 「 標下 以為 ， 當務之急 倒 不 是 先 作 悲聲 ， 而是 要 籌劃 制敵 的 良策 。 標下 妄言 ， 我 大清 國建 海軍 的 目的 ， 在於 守口 。 而 西洋 各 國 的 海軍 ， 則 重 在 爭奪 制 海權 。 想 我 大清國 萬里 海疆 ， 處處 是 口岸 ， 處處 設防 ， 便 防不勝防 。 若 照 西國 的 道理 ， 把 海 上 的 第一 道 防線 建立 在 敵國 ， 比如 日本 的 大阪 、 長崎 等 軍港 碼頭 去 ， 日本人 何敢 聲揚 ！ 」 丁汝昌 說 ： 「 盡 是 胡說 ！ 兵船 都 開出去 ， 家 裡 呢 ， 英吉利 、 法蘭西 、 德意志 的 兵船 用 什麼 去 防備 ？ 」 方伯謙 一 拱手 ， 「 丁 大人 ， 誠如 所 言 ， 一 個 渤海灣 內 ， 英國 、 法國 、 德國 、 俄國 的 兵船 你來我往 ， 海 上 相遇 與 我 艦 禮炮 互答 我們 見得 還 少麼 ？ 人家 是 早 把 第一 道 防線 建到 我們 的 家門 口 了 。 」 李鴻章 只 覺 一 種 潛在 的 情緒 在 他 的 身 上 蠕動 起來 ， 急急 地 要 伸張 著 。 「 老實說 ， 我們 制服 日本 的 機會 已 錯失 了 。 」 大堂 內 安靜下來 ， 方伯謙 彷彿 四顧無 人 般 地 說 了 起來 ， 「 光緒 十二年 （ 西元 一八八六年 ） 秋 ， 我 北洋 水師 六 艦 訪 日本 長崎 ， 名為 接 中 俄勘界 大臣 吳大澂 ， 實則 向 日本 炫示 武力 。 那 年 ， 我 北洋 海軍 定鎮 二 艦 新添 不久 ， 亞洲 絕無 可 匹敵 者 。 日本 舉國 上下 彌漫 著 恐定鎮 二 艦 之 情緒 ， 又 因此 產生 忌恨 仇視 心理 。 我 水兵 上岸 ， 日本人 突然 堵塞 街道 兩 頭 ， 數千 日人 持刀 相向 追砍 我 水兵 ， 更 有 在 街 邊 樓上 向 我 水兵 潑水 者 、 拋磚 者 。 事 後 日本人 衝入 熊本 要塞 欲 向 我 大清國 軍艦 開炮 。 琅威理 總教習 亦 欲 炮轟 長崎 ， 並 力勸 丁汝 昌丁 大人 向 日 宣戰 。 天賜 良機 也 。 是 時 日本 羽翼 未 豐 ， 我 若果 藉 些 口實 炮轟 長崎 ， 以 那時 北洋 水師 倍於 日本 居 世界 第六 的 軍力 ， 優於 日本 的 武器 ， 至少 消滅 日本 的 艦隊 是 不成 問題 的 。 哼哼 ， 如 那樣 就此 把 日本 打下 ， 至少 叫 它 二十 年 爬 不 起 。 沒 了 海軍 ， 又 從 何 談起 它 現在 欲 向 朝鮮 派兵 尋釁 的 事 ？ 」 李鴻章 聽 著 ， 暗自 長長 地 吐出 了 淤積 在 胸 中 的 一 口 悶氣 ， 只 感到 一 種 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