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 他 卻 帶 著 人馬 遠遠 地 駐 於 天津城 外 ， 斷 不肯 貿然 進城 。 那 年 的 「 天津 教案 」 起事 於 一 個 名叫 武蘭珍 的 女人 。 武蘭珍 是 個 拐賣 小孩 的 騙子 ， 這 年 六月 被 天津 官府 抓獲 ， 情急 之下 ， 她 一口咬定 拐騙 小孩 的 迷藥 是 從 天津 法國 天主教 仁慈堂 提供 的 。 誰 知 此 事 不脛而走 ， 引得 天津 當地 輿論 嘩然 。 一時間 天津 的 民眾 官紳 群情激憤 ， 集合 於 孔廟 示威 ， 天津 的 書院 也 為 之 停課 聲討 ， 最終 都 不約而同 來到 仁慈堂 外 ， 人數 早已 上萬 了 。 洋器 、 洋物 、 洋教堂 本身 就 是 中國 這 個 社會 中 的 異物 ， 而 此時 洋人 、 洋教士 那些 「 禽獸生番 」 ， 「 挖 人眼 ， 剖腹取胎 ， 煉丹 採生 」 的 傳言 更 是 被 宣講 得 沸沸揚揚 了 。 然而 此時 偏偏 參加 調查 該 案 的 法國 領事 豐大葉 性格 乖戾 暴躁 ， 數語不合 竟 開槍 打傷 了 同 來 調查 的 天津府 官員 ， 於是 就 像 引發 一 座 火山 ， 聚集 的 民眾 當場 毆斃 豐大葉 和 他 的 隨從 。 接著 全 城 又 響起 了 鑼聲 ， 聚集 到 仁慈堂 的 人 越來越 多 ， 他們 衝進 教堂 ， 殺死 法國 神父 、 修女 、 洋商 、 洋 職員 和 他們 的 妻子 兒女 二十多 人 ， 還 有 十多 個 被 視為 「 漢奸 」 的 中國 職員 也 一同 斃命 。 緊接著 轟轟烈烈 的 一 把 火 燒 起來 了 ， 半 個 天津城 也 被 騰起 的 濃煙 烈焰 遮蔽 ， 法國 教堂 、 育嬰堂 、 領事館 和 英國 、 美國 的 教堂 統統 付之一炬 。 坐鎮 天津 的 直隸 總督 曾國藩 奉命 查處 此 案 ， 他 的 調查 結果 是 ： 一 、 仁慈堂 內 男女 幼童 一百五十餘 人 ， 均 稱 由 其 家屬 送 至 教堂 養育 ， 並 無 拐騙 實據 。 二 、 也 無 天津城 內外 兒童 遺失 的 報案 。 三 、 派 人 挖出 埋 在 教堂 內 嬰兒 的 屍體 ， 一一 解剖 ， 盡 皆 有心有眼 。 因此 一切 關於 「 拐賣 兒童 ， 剖心 挖眼 」 的 說法 ， 沒有 任何 證據 支持 ， 只 能 是 那 個 武蘭 珍 信口 雌黃 了 。 然而 這 個 結論 卻 又 與 民願 相違 ， 朝野 的 士大夫 也 極力 駁斥 ， 內閣 學士 宋 晉 奏稱 ： 「 仁慈堂 有 罐裝 幼孩 眼睛 。 」 慈禧 太后 也 舉出 了 證據 ， 詰問 曾國藩 ： 「 百姓 毀堂 ， 得 人心人眼 ， 呈交 崇厚 ， 而 崇厚 不 報 ， 且 將 其 銷毀 。 」 於是 從 天津 到 北京 ， 從 地方 到 朝廷 ， 乃至 大半 個 中國 ， 沒有 人 不 罵 曾國藩 是 吃裡扒外 的 。 而 「 天津 教案 」 又 引來 了 英 、 法 等 七 國 列強 的 聯合 抗議 ， 法國 的 水師 也 開始 調動 頻繁 了 。 內外 交困 中 的 曾國藩 也 只好 「 外慚 清議 ， 內疚 神明 」 ， 而 「 引咎 自責 」 一下子 病倒 了 。 李鴻章 就 是 在 這 種 形勢 下 接到 擔任 直隸 總督 聖旨 的 ， 他 當時 就 體會到 了 這 其中 隱藏 著 更深 一 層 的 東西 了 ， 於是 久 駐 天津城 外 拒不 上任 ， 非 要 曾國藩 處理 清楚 了 該 案 他 才 進城 。 這 實際 上 是 他 與 曾國藩 之間 一 次 心領 神會 的 配合 。 只有 這樣 對 他們 師生 二 人才 都 好 ， 既 避免 了 曾國藩 徹底 的 身敗名裂 ， 也 使得 李鴻章 他 自己 躲開 了 半途 接手 此 案 將要 陷入 的 進退兩難 的 處境 。 事 後果 如 李鴻章 所 料 ， 在 朝廷 的 清議派 們 乘 機力 請 停辦 一切 洋務 時 ， 他 才 有 餘力力爭 ， 保住 了 剛剛 才 開始 十 年 的 洋務 運動 。 「 天津 教案 」 已 過去 二十五 個 年頭 了 ， 事件 本身 的 是非 對於 李鴻章 已 不足論 ， 然而 時時 讓 李鴻章 產生 那麼 一 種 醍醐 灌頂 般 的 感覺 ， 並 而 使 他 警醒 的 ， 則 是 民間 深深 埋藏 著 的 那麼 一 種 情緒 ， 這 情緒 是 愛國 的 、 民族 的 ， 然而 又 是 絕對 排外 的 。 現在 ， 就 在 這 天津 ， 他 又 可能 要 將 從 這裡 走出去 ， 將要 背 著 屈辱 的 使命 與 一 個 中國人 眼 中 的 小 國議 和 去 了 ， 戰敗 而 議 和 ， 國人 會 怎麼 看 ？ 在 國人 的 眼 中 ， 其實 這 場 戰爭 就 是 他 李鴻章 打敗 的 。 李鴻章 感到 身 上 陣陣 發寒 ， 他 抬頭 欲 望 那 輪 月亮 時 ， 發現 月色 中 無數 的 銀粉 在 閃爍 著 ， 再 望望 樹 上 的 枯枝 ， 早已 是 披上 了 一 層 白霜 了 。 他 站 在 這 園 中 的 時辰 確實 久 了 ， 跺跺腳 要 走 時 ， 卻 聽得 外面 的 更 鼓 敲響 了 ， 「 咚 ， 咚 ， 咚咚 ， 咚 … … 」 似乎 在 這 夜 中 震撼 得 十分 遼遠 而 深沉 ， 繼 之 而 起 的 則 是 衙門 內 清脆 的 梆子聲 ， 「 三更 的 鼓哇 ， 這 夜 正 深得 醉著 了 。 」 李鴻章 在 這 後 花園 內 踱 著 ， 他 想 ， 又 有 誰 知道 他 現在 還 在 這 園 中 獨自 徘徊 睡意 了無 呢 ？ 他 忽地 自省到 ， 徘徊 至 這 深夜 ， 其實 他 的 心 還是 被 安維峻 的 那 篇 奏疏 牽 著 的 ， 他 心 裡 惶惶 不安 的 ， 其實 就 是 外間 對 此 的 種種 傳聞 反應 了 。 在 這 寒冬 的 深夜 中 ， 李鴻章 向 督署 外 走去 。 當 他 還 立 在 署 前 高大 寬展 的 台階 上 時 ， 眼前 就 已 一 派 眼花撩亂 了 。 都 白 了 ， 彷彿 是 夜落 大雪 ， 又 被 朔風 一 吹 ， 就 都 吹到 了 這 一 街 的 粉牆 、 鋪板 、 電燈杆 以及 店家 夜間 照明 的 燈籠 上 。 李鴻章 下意識 地 揉揉 眼 ， 揭帖 ， 這 是 揭帖 ， 漫街 都 是 揭帖 了 。 他 茫茫然 地 站 在 那裡 不 知 作 什麼 是 好 ， 民間 對 贓官 心懷 怨憤 而 又 無 處 訴說 ， 都 是 往 牆 上 貼 揭帖 以 洩 憤懣 的 。 不 看 也 就 罷了 ， 可是 他 胸 中 一 腔 突起 的 情緒 卻 又 強 扭 著 他 慢慢 再 轉過身 去 ， 他 不 信 他 如此 叱吒 慷慨 的 一生 ， 就 當不起 這 區區 的 揭帖 了 ， 他 偏偏 就 是 要 直面 他 這 一生 ， 連同 這些 映 在 牆 上 散布 於 滿街 遍 巷 的 他 的 影子 。 李鴻章 拒絕 了 親兵 們 的 陪護 ， 一步步 有些 顫巍巍 地 走下 台階